(来源:市场星报)
站在城市的阳台上,我常常会想起马槽河。它从南而来一路向北,汇入杭埠河。那些渡口、摆渡人,还有河面上晃荡的旧时光,就这样一点点浮上来。
我的故乡位于马槽河的东面、杭埠河的南面。那时候河上没有桥,出门全靠渡口。船一来,人过去了,消息也过去了,日子就这么连在了一起。
记忆最深的是大河弯渡口,位于马槽河郭河段。1983年夏天,我师范毕业,被分配到三畈中学任教。那日,我背着一床粗布被子,步履蹒跚地来到渡口。七月的河水因前夜的雨而略显浑浊湍急,我望着水面发愁。这时,河埂上走来一位矮矮的老者,人未到,声音先至:“小伙子,去哪儿呀?”得知我是去对岸三畈中学任教的新老师,他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竖起大拇指:“教书先生啊,不简单!”
后来我知道,这位陈姓艄公在大河弯摆渡已有三十余年。他的船是旧木船,船帮有多处修补的痕迹,却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每次摆渡,他总要先等乘客坐稳,才不慌不忙地撑篙离岸。船至河心,他会指着岸边一棵老柳树说:“看,那是我父亲栽的,当年只有擀面杖粗,如今两个人都合抱不过来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望着河埂,像是看着自家的田。
马槽河奔流至杭埠河,在这条更宽阔的河流上,曾有三个渡口:广寒桥渡口、张拐渡口、王四六渡口。每个渡口都有自己的故事,而张拐渡口的张老者最为特别。他摆渡从不收钱,只在春秋两季挨村走走,算是“打秋风”。村里人见了,总要拉他喝两杯,临走往他布袋里塞点米面蔬菜。大家心里都有数:你渡我过河,我管你一顿饭。
关于张老者,有个经典故事在乡间流传。某个下雨天,一位妇女抱着发高烧的孩子焦急地等渡。恰逢河水湍急,对岸的船不敢过来。张老者见状,毫不犹豫地撑船出发。船至河心,一个浪头打来,他险些落水,却依然稳稳地撑着篙,将母子安全送达对岸,又帮忙找来医生。后来有人问他为何如此拼命,他只咧嘴一笑:“都是乡亲,哪能见死不救。”
命运的安排如此奇妙,广寒桥渡口后来竟成了我工作的地方。每到放学时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跑上渡船,摆渡人会细心地点数,确保不落下一个。夕阳西下,渡船在河面上划出长长的波纹,孩子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岸边的村落里。这时,河水会被晚霞染成金红色,远处炊烟袅袅,构成了我记忆中最温暖的画面。
这些摆渡人多是深谙水性的老人,他们对河流的秉性了如指掌。什么时候涨潮,什么时候退水,哪里有漩涡,哪处水缓,都清清楚楚。他们不仅是摆渡人,也是河流的守护者。洪水季节,他们会提醒过往行人注意安全;干旱时节,他们会指给人们看水位的变化。他们的生命与河流紧密相连,就像河岸上的老树,根须早已深入泥土。
如今,马槽河和杭埠河上已架起多座桥梁,汽车呼啸而过,分分钟便能到达对岸。那些渡口渐渐荒废,木船也不知所踪。去年回乡,我特地去寻访广寒桥渡口,只见石阶上长满青苔,河边荒草齐腰深。问及当年的摆渡人,年轻人多已不知晓,只有几位老人还能说出些模糊的往事。
站在废弃的渡口,我忽然明白,消失的不仅是渡船和摆渡人,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人与人之间的温情纽带。当年的摆渡人,渡的不仅是物理的河,更是人与人之间情感的交流。他们记得每个过客的名字,了解每个村庄的喜怒哀乐。在摇晃的渡船上,陌生人会自然地交谈起来,分享彼此的见闻。渡口成了信息集散地,也成了乡情的纽带。
我们这一代人算是最后的见证者,见证着河流从阻隔到通途的变迁,见证着摆渡人这个古老职业的消逝。现在桥多了,车快了,过河只要几分钟。只是偶尔堵在桥上,我会想起从前等在渡口的那些场景。夜深人静时,我还会想起马槽河上的波光,想起摆渡人撑篙的背影,想起渡船靠岸时木桨摩擦河岸的声音。这些记忆如同河水,静静流淌在心底,温柔了时光,也温暖了异乡的梦。
河还在流,渡口却早就不在了。但我时常想起来那些船影、桨声,还有老艄公的背影。原来,渡口荒芜了,故乡却并未走远,它就停泊在记忆的那片波光里,静水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