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路格桑花提醒您,前方到站……”随着一段清澈的女声播报,由上海开往拉萨的绿皮火车缓缓进站。列车停靠间隙,一个穿着粉色碎花睡衣、趿拉着拖鞋的姑娘晃悠着下车,眯着眼远眺高原风光;月台上,操南方口音的旅客举着手机打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2026年7月1日,青藏铁路迎来全线开通运营20周年。6月底,记者踏上了这条世界上平均海拔最高、线路最长的高原铁路,从拉萨站出发,走访沿线法院、护路营区等地。
二十年车轮滚滚,青藏铁路累计运送旅客1.04亿人次、货物8.24亿吨。车来车往,有人始终用法治守着这条天路的“安全感”和“松弛感”——法院干警,就是其中一群人。
打击犯罪,守护“车轮上的公平正义”
“青春没有售价,火车直达拉萨。”二十年间,青藏铁路每日图定开行的旅客列车数量,从5对增至13对,从拉萨能直通全国14个直辖市及省会城市,天南海北的人挤进车厢,旅行、务工、上学、探亲,热热闹闹,但也免不了磕磕碰碰。
陌生人占座、行李挤占过道、手机外放声音过响、卧铺上的呼噜声太大——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时也会让双方吵得脸红脖子粗,甚至因此大打出手,最终演变成故意伤害;列车上更暗的“隐秘角落”,盗窃、敲诈等也可能藏匿其中。
拉萨火车站位于拉萨市堆龙德庆区人民法院辖区,6月25日,采访行至这家法院,法官尼玛德吉向记者介绍了近期她审理的一起火车上的敲诈勒索案。
2025年5月10日,在从拉萨驶往重庆西的Z224次列车上,刘姓兄弟早就盘算好了。
刘某乙到餐车上购买了一份盒饭,吃着吃着,把事先准备好的避孕套丢了进去,之后惊呼“吃出了异物”。紧接着,他哥刘某甲假扮“防疫站刘主任”,通过微信进一步要挟,两人一唱一和,企图向餐车工作人员索赔7000元。
其实这招他们早就用过——之前在Z4357次列车上,就这么讹过15000元。只不过这次,他们“踢到了钢板”。餐车工作人员心里起疑,向青藏铁路公安局拉萨铁路公安处报了案,案件经检察院起诉、人民法院审理,兄弟俩因犯敲诈勒索罪,分别被判处十个月、十一个月有期徒刑,并处罚金人民币8000元。
青藏铁路的运行,带来了人、财、物的大流动,由此也催生了矛盾纠纷。
这些年,随着法院、公安、检察院等多部门联手,倒卖车票等案件几乎绝迹,携带管制刀具、猥亵案件等越来越少,旅客出行心里更踏实了。
“即便是再小的案子,对青藏铁路的形象都会产生影响。”站在青藏铁路通车20周年的重要时间节点,尼玛德吉说,尽管“涉铁”案件总量不大,但法官仍要通过司法审判工作,维护铁路运行秩序,守护车轮上的公平正义。
送法上门,在高原上留下“法治脚印”
当火车呼啸而过,从记者的眼中掠过的是高原、草甸、藏居、牛羊群,还有野生动物栖息地。青藏铁路全长1956公里,从西宁到拉萨,它穿过的远不止狭长的铁轨,而是一片广袤又脆弱的世界。
如何让铁路与周围的世界和谐共生?铁路沿线的法院干警告诉记者,他们有一个很朴素的方法——送“法”上门,而护路队员是他们格外惦记的人。
很多人都远远见过这群“青藏铁路的守护者”。列车经过时,他们身穿制服,笔直站立,向着列车敬礼。不管刮风下雪、白天黑夜,他们就守在铁路沿线,劝牧民别把牛羊赶过来,拦着行人别随意走上道,防着有人偷盗铁路设施,闲了还帮村民修房子、收青稞。
“一群脸庞黝黑的汉子,护路时看着高大,一聊天,却常常能感觉到他们的羞涩。”安多县是青藏铁路列车进藏后经过的第一个县城。在这里,安多县人民法院成立了“法耀天平”法宣队,常去护路营区普法的法官江央曲珠说,护路队员常年孤守在营区,跟外界接触少,容易吃亏——被骗了、利益受损都不知道咋办;反过来,他们跟周边村镇熟,普法给他们,再通过他们传出去,事半功倍。
民间借贷、反电信诈骗、生态保护、铁路法……20年来,不光是江央曲珠,各铁路沿线的法官们翻山越岭,去护路营区“送法上门”,常常是围坐一圈,唠家常一样地询问司法需求。
点滴滴灌,还真起了作用。
青藏铁路安多段常有野生动物出没。塘岗护路大队大队长巴才说,小镇上有法庭、派出所等组成的政法综合中心,还有包乡法官联络机制,有他们在,铁路沿线遇到棕熊出没等突发情况,自己也知道咋保护野生动物了。
多年前,某村铁路沿线,羊群上道被火车碾死,村民情绪激动,要求铁路方赔偿。拉萨市堆龙德庆区古荣护路大队原教导员巴桑耐心劝导,反复讲解铁路法等法律法规,最终让村民认清了羊群上路的危险。
那曲市色尼区,一名护路队员因公牺牲。就工亡补助金等赔偿怎么分配,婆婆和儿媳闹翻了。色尼区人民法院法官旦增拉姆上门调解,把这起家务事捋顺了。她说,要让护路队员走得安心,也要让其他还在护路的人放心。
……
实际上,除了护路营区,多年来,铁路沿线的村庄、学校、工地等都留下了法官们普法的脚印。“人民铁路人民爱”这句话,慢慢在高原扎了根。
挑战极限,与“青藏铁路精神”同行
2021年,“挑战极限、勇创一流”的青藏铁路精神被纳入中国共产党人精神谱系。身处其中,青藏铁路精神对法院有何影响?对此,不少法院干警向记者讲述了他们曾经历的一段特殊往事以及留下的深刻体会。
2007年至2008年,青藏铁路刚开通不久,公安和护路队员人员力量缺得厉害。当地政府一号召,一群刚入职的年轻法院干警卷起袖子就上了铁路,守路护路。这段经历,也成了当地很多“70后”“80后”法院干警的集体记忆。
“哭着坚持,咬着牙坚持。”据法院干警们回忆,当时车每开过一公里,就会放下一两个人。白班夜班两班倒,每逢下雨下雪,躲在涵洞里也不济事;到了深夜,荒山野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有人只能高声唱歌,给自己壮胆。
如今,有了专门的护路队员,法院干警很少再去守路,但这段苦日子,磨硬了“高原法官”的骨头。“当时护路那么苦都干下来了,现在即便是遇到让人头疼的疑难案件,也不算什么了。”拉萨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三庭庭长平措多吉说。
在高原办案,确实“费人”。青藏铁路的雁石坪站,是世界海拔最高的铁路客运站。6月29日,记者来到铁路沿线法庭——安多法院雁石坪人民法庭时,这里还得穿羽绒服。6月30日,雁石坪镇的天空甚至飘起了雪花。
氧气稀薄,大风常常刮得人头痛。雁石坪法庭庭长嘎玛索朗加措和同事们,就这样驻守在平均海拔5200米以上的“藏北大门”,因常年驻守高原,红细胞指数异常、左心房肥厚等高原病找上了嘎玛索朗加措,不过,最让他头疼的不是身体,而是办案。
高原地广人稀,查人找物常需翻山越岭。手机没信号、导航不管用,在羌塘草原迷路是经常的事。
他向记者讲了一起小案。2025年底,承包户洛某与某村牧业合作社因绵羊承包数量吵了起来。为方便诉讼,法庭把“车载科技流动法庭”开进了牧区。一行人一大早就出发,赶到洛某所在的乡已是下午。牧民游牧点难寻,他们特意请了当地村民带路,可直到天黑还没见到人,办案人员也找不到路了。
晚上9点,再往前走,很有可能闯入可可西里无人区,野狼、棕熊等随时可能现身。嘎玛索朗加措一行5人只能在车里凑合了一夜。第二天下午,总算见到了洛某,法院干警没顾上休息,一只只清点了绵羊数量,叮嘱承包合同要规范。终于,双方心里的疙瘩解开了,还一致同意继续履行合同。案子办完,回法庭却来不及,就这样,他们又在乡里耽搁了一夜。
不过,嘎玛索朗加措不觉得这有多苦。
“每当看到护路队员在青藏铁路上默默守护,就觉得‘青藏铁路精神’具象化了。”他说,自己常常被青藏铁路的守护者们“戳中内心”。“这里虽然条件艰苦,但还有人生活,也有对公平正义的期盼,我们就是要用脚步丈量每一个案子,守着‘藏北’的和谐安宁。”
人民法院报·1版
记者
余亚如
责任编辑
贺晴
联系电话
(010)67550939
电子邮箱
fyxw@rmfyb.cn
新媒体编辑
陶羽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