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吴天胜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在边城茶峒,我似乎也遭遇了诗人贾岛同样的经历。
出梁山,翻七曜,入秀山,溯酉水,一路狂奔,只为翠翠。看过小说《边城》,看过电影《边城》,甚至连音频版的《边城》也听过,翠翠在我心中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1
汽车飞驰,路旁盛开的栾树花迎面扑来,热烈而庄重。我疑心它们也是为了翠翠,不惜大老远地列队出迎。
顺着栾树的指引,我们在洪安镇歇下脚来,然后又走到河对岸的茶峒镇。这是沈从文先生《边城》中的原型地,翠翠曾在镇边的河上摆渡。几艘渡船挤得满满当当,边上还有许多人在排队。他们正东张西望,想必都是在寻找翠翠。
其时,天气晴好,没有“溪面一片烟”的愁烦景象。河水哗哗,仍是那么清澈;波光粼粼,仍是那么灵动;渡船悠悠,仍是那么闲适。唯独不见了翠翠,或许她和黄狗去别处玩去了。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节日,人们都知道出门游玩,她焉有不去的道理?仅有的那几次端午龙舟赛肯定是满足不了她的玩性的。
我也想寻找翠翠,又不想和其他人一样,以为坐一次拉拉渡就能找到她,就拼了命地去挤渡船。我在小镇上踟蹰,在河边闲逛。河边小路曲径,定是翠翠曾经走过的。是的,她曾经过这条路去看赛龙舟,也曾经过这条路去到傩送家的吊脚楼上,还曾在这条路上与他不期而遇,尔后擦肩而过。
我走过这条路时,心中也像小鹿撞怀。想着翠翠和傩送的几次偶遇情境,欢喜与复杂的心情。那时,约莫她也会小鹿撞怀。或许是沈从文先生比较克制,或许是当时的礼制所限,或许这就是湘西的地域风情。她只将一腔好感、爱意深藏心底,要么拿黄狗说事,要么顾左右而言她,要么以梦托相思。其实,一个十四五岁的妙龄少女,哪会有更多的表达方式?
2
河面上一阵喧闹,抬眼望去,几只乌篷船在河上划动,岸边的人指指点点,或拿手机拍照,或大声呼喊。
我赶紧走近打望,一个少女坐在乌篷船头,上身着白色衣服,系着黑色围腰,下身着一条黑裤,袖口和裤口上白蓝相间的花纹,衬托着娇小的身材,一条粗黑的大辫子垂在身后。乌篷船的另一头,是头戴竹笠的老船夫。
“翠翠——”我朝乌篷船上的少女喊了一声,她回头张望。我赶紧朝她挥挥手,她很快发现了人群中的我。
“是翠翠吗?”有游人问我。
“怎么不是?”我指着乌篷船上的少女,尽力拿她和《边城》中的翠翠作比较,甚至找出旁边水上集市的设施,更有那乌篷船上的鸬鹚来作证……游客们将信将疑。
此时,一个年轻人划着小船从河面的一侧靠了过来。回忆着《边城》中的剧情,我猜想这个年轻人应该就是傩送了,满怀期待他能靠上去,登上老船夫的乌篷船……可年轻人的小船欲靠非靠,在河面画了一个圈,又划走了。
“我就说不是翠翠嘛。”游人指着河面残存的水痕,“再说了,黄狗都没有,怎么会是翠翠呢。”
我怅然若失,为翠翠,也为傩送。可又想,莫非,这年轻人领悟了老船夫的嘱托,放弃“车路”,要走“马路”?
是了,以前的年轻人都知道讲浪漫,现在的年轻人更要讲浪漫,走“马路”是必经之路了。于是,我放下心来,期待着年轻人出现在“马路”上。可是,行程设计不允许我花更多的时间来验证他是否要走“马路”了。
3
带着遗憾,又带着一丝期许,我们又踏进了凤凰古城。那时,天已黑尽,古城早已华灯闪烁,亮若白昼。
河边、街巷挤满了游人。一家接一家的苗服出租店里排起长队,南来北往的女孩子都忙着往头上戴发饰,着上盛装,仿佛要去赴一场相亲宴似的。
她们跟着摄影师的脚步匆匆而去。怀揣好奇,我紧随其后。她们或在桥头驻足,或在河边小憩,或倚麻柳树摆姿势。
忽然,河边的酒吧里,传来一阵歌声,声调熟悉却又模糊,近在咫尺却遥若天际。是傩送在走“马路”了吗?此情此景,令我走神,眼前忽地蹦出许多个翠翠来。她们咯咯笑着,蹦蹦跳跳着,从此处走向彼处,举手抬足间,样子清纯甜美。
听着飘来的歌声,看着欢愉的女孩们,我的眼前仿佛也出现了悬崖上的虎耳草。是的,她们定是翠翠无疑了。我坚定了猜想,举着手机,将她们定格在自己的相册里,想看就看。
“让一让——”一队行人挤过,我踉跄几步,差点栽倒在河中,头碰在麻柳树上,生疼生疼地。闭眼抚头,睁眼再看时,已是一片嘈杂,市井叫卖、烟火霓虹充斥眼耳,哪里还有翠翠的身影。
是夜无歌,梦里也未出现虎耳草。翌日清晨,我沿凤凰河边闲走,不期走到了沈从文先生的墓地。驻足先生墓前,我向他倾诉了寻找翠翠的经过。先生未语。退出来时,我拐进了墓地附近的一家“从文书屋”。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版本的《边城》和沈从文先生的其他作品。
我又买了一本《边城》带回。翠翠一定在这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