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湖

　　夏日溽热。出一趟门不容易。想起刘凤诰“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也想起李清照的《如梦令》:“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便不顾炎热,一年一次,必然要去大明湖看那“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荷花是济南的市花之一,几乎人人都爱荷花,这在北方是难得的盛举。

　　我的故乡在千湖之省,水域辽阔,荷花盛开时更是盛大无比。荷花随处可见,平易近人,又出尘脱俗,人们对荷花的热爱也无以复加。只是,我少年时便外出读书,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故乡盛开的荷花了。

　　周邦彦的名句:“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故乡遥,何日去?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更像一首熟悉的童谣,时时入梦来。

　　早些时候,哥给我打电话,说老家今年举办了隆重的龙舟赛。记忆中,这是老家第二次举办龙舟赛,上一次还是我上小学,中间隔了三十多年,许多记忆早已模糊,有一点是肯定的,老家人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了。

　　应我的要求,哥发来许多视频。龙舟飞驰,锣鼓喧天。镜头一晃而过,有熟悉的面孔,大多数人都不认识了。熟悉的人里,有端端正正坐着记账的黄毛牙,“牙”是我老家的方言,“叔”的意思；有恭恭敬敬给香案叩头的姑妈,七十多岁的姑妈头发几乎全白了……人头攒动中,我下意识地找了又找,却没有找到一个像我这样年龄出了嫁的姑娘。对,在我老家,出嫁的人不管多大,都叫姑娘。

　　李清照写:“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那记忆中,除了溪亭、日暮、沉醉、藕花这些物与事,也一定有她少女时的伙伴吧?我常常记起的,与其说是老家满池塘的荷花,不如说是睹物思人,看见荷花,就遥想起了老家的亲人,遥想起了儿时的小伙伴、一个又一个的姑娘们。

　　不用说,关于夏天,关于荷花、荷叶、莲蓬的记忆总是欢乐的。荷花可以美美地戴在头上,或者像那时电视剧《八仙过海》里的何仙姑,把荷花当作想象的神仙兵器；碧绿的荷叶撕掉一圈,套在脖子上,就成了美得冒泡的荷叶领,可以装扮成黄梅戏里的七仙女了；最有吸引力的,当然是刚刚出水的莲蓬,只管敞开肚皮吃,又鲜嫩,又甘甜,与大街上叫卖的莲蓬有天壤之别。

　　然而,最牵挂的还是人。南来北往,荷花都一样地美,人却独一无二,是唯一不可取代的。就像童年只有一次,时光不可回头,我必须一次次地打捞记忆,才能留下一星半点影影绰绰的人物过往。

　　记忆中,首先浮现的,总是有着大姐般威严感的胜爱姐,胜爱姐的家也总是干净而安静。胜爱姐极爱读书,是老家第一个女研究生,我小时候最喜欢找胜爱姐借书看。有一年暑假,她曾借给我一本老版《复活》,还是小学生的我看得抓耳挠腮,满头大汗,因为完全看不懂。多年以后,我在珞珈山读书,还专门跑去看胜爱姐当年读研究生的宿舍,胜爱姐研究生毕业后去了深圳,成了我们津津乐道的外企高管。前两年,她弟弟重病,幸亏她的经济援助,才救回了一条性命。我一直很好奇,是什么力量教会了胜爱姐,一步步成长为不平凡的她?

　　我最惦记的,还有大妈家的贵兰姐和小兰姐、三妈家的妹妹。贵兰姐长得很像1986年春晚唱《春光美》的女明星,眼睛尤其像,乌黑明亮,像天上的星星。我小时候总喜欢模仿贵兰姐写字,她的字也写得漂亮,我至今还多少记得一些横撇竖捺。小兰姐是一个假小子,留着短发,游泳永远第一名,可是却怎么也教不会我这个旱鸭子。

　　大大小小加起来,总有十几个姑娘吧,几乎每一个都活泼顽皮,夏天晒得黢黑,笑起来,没遮没拦,笑声爽朗响亮。至今,我的脑海里,都是她们年少时欢笑的模样,可是,如今,大家都在哪里?过得都好吗?

　　龙舟比赛时要收红包,哥说,你出500元,你侄女出888元,我笑问为什么我出得少?哥说你是老一辈的姑娘,你侄女是少姑娘。我差一点笑出来,我怎么就成了老一辈的姑娘了?我以为只有头发花白的姑妈是老一辈的姑娘,没有想到,一眨眼间,我也成了老一辈的姑娘了。

　　说不惆怅是假的,但是,又好像没有多么沮丧。那天在大明湖畔拍照,拍了许多照片,我戴着珍珠项链,笑容满面,自己都感叹,不知不觉,我已经活成了自己最好的模样。至于年少时,不是嫌自己太黑,就是太矮、太胖,甚至太笨拙、太矫情,总之,除了年轻,一百个拧巴。哪像现在,走出去,从容淡定,脸上有岁月的褶皱,也有时光的馈赠。

　　济南女诗人路也写了一本《蔚然笔记》,大致统计了李清照诗词里写过的“花”,最负盛名的是海棠花,“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以及菊花,“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梅花最多有20首,其次便是荷花6首,且难得地,都写得那么欢乐,“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充满了少女无忧无虑的记忆。

　　毫无疑问,关于夏天,关于荷花,都是青春的、热烈的,再回首,那些年少时的花开,早已模糊,但是青春记忆里的人,却永远鲜活。只等着,哪一天,得了闲,就去寻找一起长大的那些小伙伴,太想知道,如今的她们是否也已修炼成一颗味甘微苦的莲子?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倘若寻而不得,也没有关系,那一群荷花一样的姑娘,她们早已盛开在我的记忆里,永开不败。

　　(作者为山东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