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日报)
转自:沈阳日报
□蒋尧尧
5月,有“新东北文学三剑客”之称的沈阳80后作家郑执首执导筒的电影处女作《森中有林》正式上映。这部集结了于和伟、高圆圆、韩庚、乔杉等国内一线演员的东北叙事作品,在上映前便已斩获两座天坛奖奖杯。《森中有林》收自郑执小说集《仙症》,讲述的是一个以沈阳为故事发生地,带着鲜明时代烙印的故事。小说原作主人公廉加海将仇恨与遗憾埋进了树林,而同名电影在改编时则融入了更多贴合观众情感期待的情节。尽管犯罪、爱情等商业片元素在影片后半段有所强化,故事又被置于沈阳这一地域特征突出、文化符号鲜明的场域中,但正如身兼编剧与导演的郑执在多个场合所介绍的——剥去环境的外壳,这仍是一个跨越30余年、三代人爱恨交织的故事,是一部在时空流转中书写普通人情与爱的作品。
森中之林,可以被理解为指向特殊时代背景下困于东北一隅,承载着家族情感羁绊的生命个体的集合。改编后的电影延续了小说原作的主题内核和故事框架,以带有悬疑色彩的视听语言,将人物的个体命运、家族羁绊与时代浮沉、空间交错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内敛深沉的情感故事,成为依托东北地域空间、跨越30载的叙事主线,传递出主人公压抑于心底、无处释怀的复杂情愫。
影片以东北式的“严肃幽默”开场,闲来无事的机场驱鸟员吕新开用弹弓打酒瓶,却意外崩伤了廉加海的一只眼睛,两人的命运就此有了交集。这场意外带来的命运交叠开启了几个家庭的恩怨情仇。
亲情是难以割舍的血脉羁绊,更是这部电影贯穿始终的情感底色。中国式亲情含蓄内敛,于和伟饰演的父亲廉加海将此诠释得淋漓尽致:他精心呵护着视障女儿廉婕,被吕新开误伤眼睛后,首先想到的竟是安排女儿与这个实在却命苦的小伙子相亲。他离婚后独自抚养女儿、扛起生活重担,压抑着内心对王秀义真实的情感。即便面对女儿的骤然离世,也无法像女婿吕新开那样撕心裂肺地仰天哭号。面对诬陷自己、间接害死女儿的卫峰,他抽搐着手指,迟迟未能扣动扳机。女儿走后,廉加海种下一棵刻着她名字的树。他将内心涌动的复杂情感全部融入看似单调的行为中。影片结尾,他作为父亲长达3分钟的独白镜头用质朴的计算与叩问一句句叩击着观众的心:为什么好眼睛越来越多,日子却没能越过越好?廉加海是东北一代人记忆里、生活中最熟悉的父辈形象——隐忍、执着、重情重义,把最朴素深沉的血脉亲情藏在心底。作为地地道道的东北人,于和伟用克制的表演,精准传递出东北父亲特有的深沉。
高圆圆饰演的王秀义,更是将东北母亲毫无保留的倾情付出浓缩于一身。正如她自己所说:“只要我儿子要,我就得给。”为了圆儿子王放的美国梦,她甘愿放弃自己的爱情;儿子杀人后,她的情感彻底压倒理智——先是拥抱安抚受惊的儿子,再动用所有关系为其掩盖罪行,甚至借助身边男人对她的好感持续为儿子铺路。因儿子杀人间接导致廉加海的女儿丧命,面对所爱之人的质问,她宁愿一命抵一命。在她眼中,儿子就是一切。这种近乎畸形的付出看似不可理喻,却让观者无法不心生同情。王秀义始终以为儿子想去美国是追寻梦想,而自己就是那个助儿子实现梦想的唯一人选,直到自己患上阿尔茨海默病,才忽然意识到:或许在儿子心中,那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
父女之爱与母子之爱本是血缘依恋的原生情感:廉加海种下刻着女儿名字的树,是对她绵长的怀念;王秀义擦去的一抹抹血迹,是对儿子深情的维护——父母之爱,不计回报,皆源于内心本能的情感驱动。拼尽全力托举儿女,正是东北这片土地上骨肉亲情最真实的写照。血脉亲情将父母与子女紧紧捆绑在一起,相拥时,他们彼此取暖;而分离时,满身伤痕,电影中这份羁绊也成为了束缚父辈的情感枷锁。
爱情在电影中被刻画为一段无疾而终的情感纠葛。廉加海对王秀义暗藏于心的关心惦念,两人之间浓烈却不得不克制的暧昧,都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却在一系列生活变故中难修正果。那份永远说不出口的爱意,被埋藏在彼此的扶持与守候、妥协与牺牲之中。在这段跨越30余年的情感叙事段落里,世俗的言语束缚、命运的无常变故,都成了有情人之间难以逾越的重重阻碍。银幕上间或出现的时间节点,寥寥几字却映射出相爱之人漫长岁月里的遥望与煎熬。影片结尾,身患阿尔茨海默病的王秀义在肺癌晚期的廉加海怀中离去,或许是电影为二人这段经年爱情写下的最浪漫结局。
从沈阳到三亚,廉加海与王秀义跨越半生的情感羁绊,是时代困境催生出的典型情感样本。这份历经生死的感情,看似能熬过漫漫岁月、无坚不摧,却在现实面前脆弱不堪,经不起风吹草动。廉加海身上有许多东北男人特有的“大男子主义”印记:他们背负了很多,也付出了很多,却总是羞于表达,或认为无需多言。当他们觉得自己无法以“顶天立地”的男性形象站在女性面前时,逃避便成了首选项。廉加海信中“没法给女人兜底的男人不配爱”“跟你在一起的日子我将终生难忘”,已是他最极致的告白。没有影视作品中常见的爱情篇章,这份藏着陈年秘密的经年之爱,却让观众深刻地体会到:熬过半生离散、在艰难岁月中彼此牵绊、于晚年相拥相伴,也许就是爱情的真谛。
乔杉饰演的卫峰在电影中始终用冷峻的情绪推动着故事向前发展,他与廉加海、王秀义都产生了交集。对廉加海来说,卫峰是他命运的改写者;对王秀义而言,那几张未曾剪口的饭票让她获得了一场赴汤蹈火的恩情回馈。情感的交织被人为复杂化,郝顺利想找回弟弟尸首、王放想保护被暴打的母亲、卫峰想报恩、廉加海一家想好好生活……人物的命运被缠绕的同时也让观众愈发笃定:是非对错本就难以断定,复仇又谈何容易?电影用客观的镜头语言勾勒时代、描摹环境,用变形的特写镜头与黑白影调表现生命个体内心的挣扎、痛苦与无奈。
电影保留了小说原作之名,“森中有林”是一个带着浓厚象征意味的隐喻:旷野变森林,那广袤的森林就是滚滚向前、无法逆转的大时代,而这林中每一棵孤木都是时代洪流中渺小的个体。个体的爱恨离合被时代裹挟,人与人的情感联结在岁月的更迭中偏斜、纠缠、沉淀并最终走向和解。影片结尾,安葬好廉加海与王秀义的吕旷去看望狱中的王放,恩怨归于尘土,那些困在执念中的人终将在漫长的岁月时光中释怀。电影《森中有林》将困束半生的爱恨情仇编织进亲情、爱情、恩怨纠葛的情感链条中,用冷峻却也温情的情感叙事完成了对东北乡土人情和漫长岁月的深情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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