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媛媛
立秋已过,暑意未消,草木间却已悄然递来季节轮换的消息。人们常说“一叶知秋”,但在古人的生活中,一片树叶不仅可以报秋,也可以歌唱。中国古代乐器琳琅满目:庙堂之上,有钟磬铿锵的金石之音;市井之间,有丝竹管弦配合声腔婉转的风流曲调。而在这些制作精良、形制完备的乐器之外,还有一种最为质朴、也最为自由的吹奏形式。它生长于漫山遍野之中,只需信手拈来,置于唇边,便能发出清越的乐声。这就是吹叶。
五代前蜀王建永陵棺床束腰处“二十四伎乐”石刻中的吹叶乐伎。乐伎右手将叶片按在唇边,左手持备用叶片。 成都永陵博物馆藏
衔叶而啸自天成
吹叶成曲的历史十分久远,它最早见诸文献记载是在先秦时期。《诗经·小雅·白华》中有诗句云:“啸歌伤怀,念彼硕人”,其中所载的“啸歌”,便包含衔叶而啸、无声长歌的演奏形态。
这正是先秦时期士人与山野百姓托物言情、以声抒怀的重要方式,而树叶所发出的乐音也在这个时期得以进一步发展。在历史的长河中,不同种类的树叶开始散发出不同风格的乐音,不同地区的人们也根据所在地域的植被进行着别样的音乐探索。看,吹叶音乐多有意思!演奏者把口腔当成一个天然的“音响”,巧妙地调动气息,让一片小小的叶子也跟着“唱”起歌来。
在汉代,名将李陵的《答苏武书》中,描述了身居异邦、听胡笳而泪下的场面:“胡笳互动,牧马悲鸣,吟啸成群,边声四起。晨坐听之,不觉泪下……”“胡笳”大家可能并不陌生,但是,胡笳的起源却也与叶子息息相关。《太平御览》中提到:“笳者,胡人卷芦叶吹之以作乐也。”此处点明了胡笳的雏形,是将芦叶卷起来变成管形进行吹奏。这种方式并不同于用单独叶片进行吹奏,但其发声的源头是一致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吹叶成曲也不拘时节、不限场地,自由地发展着。农者耕于田间疲累之时、行者游于山林乏味之时,皆可随手摘叶吹奏,曲调自然天成,无需雕琢。这种土生土长的音乐审美不同于庙堂礼乐,是中国音乐史中浑然天成的“原生态”。
赵蕴玉绘《蜀宫乐伎图》,成都博物馆藏。画家以王建永陵“二十四伎乐”石刻为基础进行艺术再现,左上角为吹叶乐伎。
卷叶吹为玉笛声
令人多少有些意外的是,宫廷燕乐之大成、海纳百川、乐音恢弘的盛唐五代,却是木叶吹奏艺术的巅峰与纳入正统的特殊时期。正是在这一时期,吹叶摆脱了其固有的“乡野俗艺”身份,被正式纳入宫廷礼乐当中,成为大唐十部乐的固定演奏声部,是唯一入选宫廷燕乐的天然乐器。
《通典·乐典》中将吹叶的另一个发展方向进行了阐述:“啸叶,衔叶而啸,其声清震,橘柚尤善;或云卷芦叶为之,如笳首也。”这段记录表示橘柚叶是吹叶的首选,因为橘柚叶子所发出的音色清越震彻、空灵通透,也说明衔叶而吹与卷叶成笳,是当时以叶入乐的两种风尚。
在《新唐书·礼乐志》中,则进一步记载了唐代的宫廷音乐编制:“歌二人,吹叶一人,舞者四人,并习《巴渝舞》”。这是正史所记载的木叶乐伎情况,并且这种吹叶所关联的乐舞作品是《巴渝舞》,这也正与五代前蜀高祖王建永陵中所刻画的吹叶伎乐浮雕不谋而合,此吹叶伎乐浮雕现藏于成都永陵博物馆。
浮雕中乐伎手持叶片做吹奏状,并备有两三片备用叶,乐伎吹奏的姿势为我们了解古代吹叶的演奏情况展示了重要的图像材料。
从《巴渝舞》到四川王建永陵的吹叶伎乐浮雕不难看出,在唐代的文献与文物记录中,吹叶似乎始终和巴山蜀水有着密不可分的缘分。笔者认为,既然文献中多次记载橘柚叶片适合用作吹叶乐器,而四川正是橘子、柚子的盛产地,当地发展单片吹叶音乐确实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以此类推,我国同样盛产橘子的广西、湖南,以及盛产柚子的福建、广东等地,或许也具备孕育单片吹叶音乐的条件?
实际上这种推测也并非空穴来风,在唐代边疆民族史料樊绰的《蛮书》(《云南志》)卷八中记载:“少年子弟暮夜游行闾巷,吹壶卢笙或吹树叶,声韵之中,皆寄情言,用相呼召。”
这段话记录的正是唐代西南地区的民间风俗,证明当时吹叶在西南少数民族广泛流行,主要用于青年男女的传情。这说明了吹叶在唐代并非仅限中原宫廷,而是跨地域、跨民族而存在的乐器。
带着橘柚芬芳的叶片在西南地区大放异彩,随着气息的振动,清香满口,乐韵悠扬,旋律中仿佛也充斥着令人愉悦的清新香气。而在中原地区,也有形形色色的吹叶不遑多让。
白居易的《杨柳枝词八首·其六》中写道:
苏家小女旧知名,杨柳风前别有情。
剥条盘作银环样,卷叶吹为玉笛声。
这位心灵手巧的少女,竟然能将柳条盘成银环,卷叶吹为玉笛,这种卷柳叶而吹奏的方法更是独具匠心,可谓融合了之前的卷芦叶为笳的宝贵经验。而唐代郎士元《闻吹杨叶者二首》其一则写道:
妙吹杨叶动悲笳,胡马迎风起恨赊。
若是雁门寒月夜,此时应卷尽惊沙。
在这里的吹叶,用的是杨树的叶片,这些诗歌证明柳叶、杨叶是中原民间常用吹奏叶片,同时也说明了中原地区的吹叶与“卷叶胡笳”之间千丝万缕的关联。
谢振瓯《大唐伎乐图》(局部) 中国美术馆藏
吹叶成曲亦芬芳
宋元以后,正史乐志中有关宫廷吹叶的记载逐渐减少,但在地方文献和各少数民族的音乐传统中,吹叶并未消失。
明代田汝成《炎徼纪闻》记载,散处牂牁、舞溪一带的峒人,“暇则吹芦笙木叶弹二弦琵琶,臂鹰逐犬为乐”。芦笙、木叶和二弦琵琶共同构成当地生活中的乐声。这里所说的牂牁、舞溪、辰沅,大致涉及今天黔、湘、桂一带。由此可见,吹叶依然扎根于山野与村寨,成为人们闲暇生活的一部分。
如今,在西南一些少数民族地区,木叶吹奏仍有流传。它有时用于独奏,有时与芦笙、歌唱相配合,曲调质朴自由,饱含烟火人情。过去,它承载着人们的悲欢喜乐与相思闲情;今天,它也登上现代舞台,与民乐乃至交响乐队相互应和。一片树叶的声音,就这样从古代宫廷、诗歌与山野生活中一路传来。
吹叶成曲,体现的是一种以自然为本、随心为乐的音乐态度。橘叶、柚叶、柳叶、杨叶,林林总总,无需经过繁复的人工雕琢,演奏者以气息掌控音高,以唇舌变化韵律。看似简单,却恰恰体现了中国传统音乐亲近自然、取法自然的审美趣味,藏着一份最质朴的音乐初心:它曾进入隋唐宫廷燕乐,也曾在西南山野寄托情意;它被雕刻在五代王陵之中,也被唐代诗人写入诗行。
木叶有声,一叶亦能知音。千百年来,人们一次次摘下树叶,将它置于唇边,让来自自然的声音与人的气息相遇。那一刻,山林与人声彼此应和,一片寻常的叶子,也便拥有了自己的歌唱,在岁月长河中生生不息。
上一篇:“顶流”加入让京津冀联票更有看头
下一篇:全球48个顶尖创业项目巅峰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