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生活是不在场的。”但我们却在世界之中。
——伊曼努尔·列维纳斯《总体与无限》
兰波(Arthur Rimbaud)在《地狱一季》中写下了这样的诗句:“La vraie vie est absente. Nous ne sommes pas au monde.”(“真正的生活是不在场的。我们不在这世界之中。”)一种对当下生活的疏离体验和弃绝态度在此得到了表达:理想的生活存在于别处,应当拒斥这个被社会规则和文化传统所束缚的庸俗的世界。不到一个世纪之后,列维纳斯在《总体与无限》的开篇即引用了这句诗,但改写了后半句:“Mais nous sommes au monde.”(“但我们却在世界之中。”)这是对我们所亲熟的世界的基本确认:我们存在于这世界之中,无论是我们日常起居的空间,还是我们未曾抵达甚至完全未知的地方,皆向我们呈现为“世界”。然而,列氏的关键性思考正寓于被保留下来的前半句,他试图告诉我们,尽管同处于一个世界,他者于我们而言却是不能够在场化的。在场,意味着在我们眼前明朗澄澈地显现,目之所及都是可把握的、可认知的事物。在这个意义上,他者恰恰位于那个陌异的、不在场的别处。如果说真正的生活总是我们与他人共处的关系,那么在向来如此的生活中,又总是存在着我们没办法轻易把捉和吸纳的他者,让生活错综复杂而充满挑战。
人类学者黄剑波的新著《穿行,在一个残缺的世界》(以下简称《穿行》)就在尝试处理这样的问题:人类学,这门试图接近和理解他者的学问,能够为我们如今的生活带来什么?对于人类学者而言,他者首先意味着文化上的他者,那些遵从着与我们不同文化传统的人们;即使在本文化内部,也存在很多践行着与我们不同生活方式的群体;甚至那些环绕在人类社会周围的各种非人类力量,也都无时无刻不在形塑着我们的生活,同样是值得关注的他者。就此而言,他者可能构成我们学习和借鉴的存在方式,可能成为我们建立和维系的真实关系,也可能化作促成我们行动和改变的重要力量。人类学要做的事情,就是让原本不在场的他者变得在场化,也将人们自认为熟悉的世界加以陌生化。世上存在着形态各异的生活样态,世界、生命乃至人性并非总是我们所熟知的样子,在可见的和可述的世界之外,还有超出我们现有认知的、需要不断探索的可欲的生活。
好奇:“我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初读这本书,或许会觉得《穿行》是一本学者之作,因为其中大多数讨论都在讲人类学如何做研究。这对于一位人类学者而言,无疑是最熟悉,也最擅长的视角。但在开篇和结尾的文字里,作者着重谈论的却是世界,是身处世界当中的我们。这不仅是学科意义上把人作为对象的关切,更是生而为人的自我关怀。因此在整个书写中,人类学成了关心我们自己的一个视角,未必是最好的那一个,却也是可宝贵的一个。
在作者看来,自人类学作为现代学科诞生以来的一百多年间,它的基本取向中有几点直到今天仍十分有价值:一是对他者、对异文化的尊重,这就是费孝通先生说的“美人之美”;二是采取当地人的视角,站在他者的位置上来思考问题;三是透过他者认识自己,也就是人类学常常强调的反身性(reflexivity)。可见,人类学的独特价值依托于我们与他者的关联,需要打开自己才能切近他者,也通过理解他者来认识自身。
然而作者也直言,今天的人类学研究有它的弊端。首先是一种很有问题的研究倾向,或者说今天的研究常常落入的一种陷阱,就是结论先行。这种倾向所理解的研究,不过是寻找一些证据来证明某个已有的观点。结论在先,观点在先,其后便是搜寻证据,而事实上这样的证据一定可以找到,因为研究者就是带着结论去找材料的。另一个问题表现在最近三十年来,人类学研究越来越碎片化,陷于单一的个案,愈发难以回应宏大的社会问题、文明问题、人类问题。这使得人类学在今天的影响力越来越弱,无法跟古典人类学对当时欧洲知识界带来的冲击力相比拟。
人类学遭遇的问题,也是我们今天的世界所面临的议题。在这样一个信息空前爆炸的自媒体时代,人们越来越轻易地提出主张、发表观点、得出结论,而无暇投入细致的观察、深度的参与、严谨的思考。可以说,研究领域的“结论先行”是这场时代游戏的“版本答案”。同时,信息也愈发以碎片化的形态出现。人们关心自身的经验远甚于宏大的理论,这当然是属于现代人的生存美学,却也加剧了弥散在整个时代的存在主义焦虑。世界的确变得丰富多彩了,但这种丰富性也更快地消耗了人们的欲望,使之更容易陷入某种审美疲劳。正因如此,作者才会在前言中抛出问题:世界可以无趣,我可否(拒绝)无望?
在这篇总领全书的前言里,作者投出了一枚循声问路的石子——好奇。在这样一个似乎越来越扁平、也越来越无趣的世界,我们需要“重拾好奇心”。更准确地说,现实世界的复杂性有待被重新确认,为此需要从根本上恢复或重拾对于日常生活的好奇心。这看似是个悖论:日常正因为日复一日的常态化才被称作日常,而好奇却是对陌生与未知事物产生的探究欲,那么我们早就习以为常的生活,如何能够给我们带来新奇感?
问题不在于日常如常,何处有新意,而在于我们是不是真的关心自己的生活。福柯曾给出过这样的回答:“生命中有这样一些时刻,追问我们是否能以不同于自己习惯的方式去思考、以不同于自己惯常的方式去感知,对于继续观察或沉思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在他看来,好奇心就是打破惯性与固执,它呼唤对自身和世界的真正关切,融化僵硬的边界,开拓多元性,最终让我们获得新的自由。好奇心不等于求知欲,它追问的不是“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而是“我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关怀:“人类学研究一定要有‘人味儿’”
《穿行》的第一部分“苔花如米小”收录了八篇讲稿和文稿,主题是作者关于人类学的若干思考和讨论。人们常说,人类学研究的是文化。而作者更愿意回到“人类学”(anthropology)一词的词根“anthropo”(即“人”)的意义上——“‘人’才是人类学真正的落脚点或者最终的关注点”。这是一个重要的判断,关系到是否应该将田野调查视作界定人类学研究的充分条件。作为人类学的基本方法,田野调查自然是学科训练中必不可少的一环。但如今,它是不同学科共享的一种方法,并不独属于人类学,而且它也并非人类学研究必须的选择。如果说有什么特质能够将人类学与其他学科区别开,那或许不是某个对象、某些主题、某种方法,更可能是某种风格——“人类学研究一定要有‘人味儿’”。
风格似乎是一种“味道”。在人类学圈子里,常常能够听到这类评论——“这项研究缺少人类学味道”——但人们往往很难用语言去描述这种味道是什么。可是在书中,作者讲得很清楚,如果一部人类学作品里看不到“人”的存在,那么它的人类学意味就小了很多。循着这个思路就会发现,一旦我们不再用现代学科分类的清晰性去框定人类学,而是把它还原为某种风格,我们的视野便跳出了现代经验,投向更广阔的以“人”为根本关怀的历史语境。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作者做了一项十分重要的工作。
Anthropology不是十九世纪的发明。作为现代学科意义上的人类学仅有一百多年的历史,而在中世纪的基督教神学体系中,它指的是“人论”。两者有着截然不同的认知取向,却都指向了对“人”的根本关怀。作者发现,尽管在人类学史中,人类学家和基督教的传教士似乎是一对天敌,古典人类学也是建立在批判基督教教义的理论(如进化论)基础上,然而早期人类学的很多材料都是从传教士的游记、报告里面获得的,而且许多人类学理论家显然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基督教神学的影响。
这一发现的重要性不在于回溯人类学的“史前史”,而是带领我们去关注“人”之思的考古学。在其中,人类学是什么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人”是什么。这种提问方式将我们引向福柯晚年的工作,重思人类在久远的历史中是如何认识自己、关心自己和成为自己的。他以唯名论的视角考察了西方世界“认识你自己”与“关怀你自己”的谱系,并在其中发现了断裂性:在古典时代,哲学(认识你自己)与精神性(关怀你自己)曾密不可分,人只有通过自我修养才能够获得真理,对真理的揭示反过来促进自我的提升;然而在中世纪基督教传统下,二者逐步分离,真理不再是自我提升的问题,重要的是审视自己的灵魂,于是心理上的内在性第一次成为可能的知识对象;直至“笛卡尔时刻”,也就是十七世纪以后,“认识你自己”压倒性地成为知识的基石,人变得能够在他自身之中,仅仅通过其认知行为通向真理,而关怀自身则不再与真理相关。
这看似是一段“关怀你自己”不断没落的历史。“笛卡尔时刻”构建起了现代科学体系,人类以前所未有的求知欲探索着世界,但也并未全然忘记关注自身。如果说存在一个“康德时刻”,那就是康德关于“人”的有限性分析开始在十九世纪开花结果之时,也是人文社会科学——包括人类学——真正诞生的时刻。人们开始意识到,完全意义上的“认识你自己”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是有限的,我们自身就是知识的界限。“人”的有限性在这一刻不是注定无法达至真理的悲剧伏笔,而是重拾“关怀你自己”的契机和希望。人类学对于“人味儿”的追求,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正在呼唤的东西。
穿行:“身体的卷入是有价值的”
我们无意中将思考拉向了唯名论的一边,可《穿行》的作者却是一位坚定的实在论者。在书的第二部分“各有心情在”,他将我们带回身体的感受,去回应那些恐惧与焦虑,以及充满风险与不确定性的世界。借着对他人体悟的体悟,对他人阅读的阅读,作者为当代社会给出了诊断:在这样一个流动的社会和碎片化的时代,对于原子化的个人来说,可以期待和向往的仍是一种可欲的公共生活。
老实说,在个体化的社会重提群体生活,重提人的社会性、群体性,已不是一个新颖的观点。但作者并非试图让我们回归传统、重拾那个集体主义的乡愁,而是在强调将自己投向人群、与具体的人接触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他将这种介入世界的方式称作“穿行”,其灵感来自人类学一直以来的工作方式——首先要去接近、触摸、感知一个或者一群具体的人,关注他们的哀哭、叹息和痛苦;第二,研究应当从身边的生活开始,而不是想象中的远方;第三,研究应当讨论真实的问题,而不是抽象的概念。用项飙的话来说,就是“把自己作为方法”,以自己的感知切入世界。
在作者的理解中,穿行不仅仅是物理时空意义上的穿行。它与旅行的区别在于,更加要求沉浸式地进入,在所到达的地方获得一个位置与角色,而且常常会重新发现和挑战自己原有的认知体系。穿行还包括人与非人、社会与自然界之间的穿行,因此并不局限于人类自身的经验,而是以被动性的姿态拥抱非人类力量的影响,比如在西藏的转山路上感受与山神的联系,在茶道中领悟人与器物的契合,在AI时代体验人机互动的生成力量。穿行同时也是不同知识体系间的穿行,自我意识上的穿行。它的意义在于不断提醒我们,今天和昨天的经验是不同的,不存在恒定不变的自我,联结他者往往带来新的变化。就此而言,“身体的卷入是有价值的”,要去体验世界的瞬息万变。
德国的传统中有着明晰的关于内在体验(Erlebnis)与外在经验(Erfahrung)的区分:前者偏重于主观、内在的感受,尤其是被动性地受到触动;后者则偏重于知识层面的获得,突出认知性而非身体性。作者显然承继了狄尔泰(Wilhelm Dilthey)、克尔凯郭尔以及特纳(Victor Turner)的传统,更加强调身体性的内在体验,强调身体的可渗透性。这意味着人不再作为一个自足的主体,而是一具与周遭环境、与社会生活、与他的历史和未来紧密关联起来的肉身。
人类学家拉内·韦尔斯莱夫(Rane Willerslev)曾观察西伯利亚尤卡吉尔人的狩猎活动:老猎人扮成麋鹿的样子,身着鹿皮大衣,戴着帽耳突出的帽子,雪橇上裹着麋鹿的腿皮,在雪地上移动的声音也像一头麋鹿,他用这样的装扮引诱林中的母鹿。当母鹿被这头假鹿迷倒,毫无顾忌地带着幼鹿奔向他的时候,他举枪射杀了这两头鹿。老猎人事后解释了刚刚发生的危险状况,他看到的是跳着舞靠近他的两个人,唱着歌的年轻母亲向他发出邀约,他果断扣动了扳机,假如当时他随她而去,就将被对方杀死。
在尤卡吉尔人看来,猎人在狩猎活动中需要将自己尽可能地扮成一头麋鹿,但不能够完全放弃人性——在鹿皮之下,他有着一张人脸、两条腿和一支枪。他们具备双面属性,介于人类与麋鹿之间。正因为这是模仿而不是完美的复刻,他们才能够掌控狩猎的过程。如果失去这种掌控,要么让猎物跑掉,要么被猎物同化甚至杀死。所以在那一刻,猎人需要拥有双重视角(double perspective):既要采取麋鹿的视角,用非人类的目光反观自身,让自己尽可能地接近一头麋鹿,这是引诱得以成功的关键;又要坚守人类的视角,用猎人的眼光审视猎物,在合适的时机扣动扳机,这是猎杀得以成功的关键。
韦尔斯莱夫发现,模仿以及它所带来的双重视角在自我的构建中扮演了中心角色。儿童在早期无法区分自己与外在世界的差异,必须通过模仿来学习,使他者融进自身,慢慢体验到自己同时具备“我”与“非我”两个属性。这种双重性使得儿童既能从“我”出发观察世界,又能从“非我”出发反思自身,从而开启社会化的进程。人类学家在田野工作中也是从模仿开始,“照猫画虎”地学习当地人的生活方式。韦尔斯莱夫跟随尤卡吉尔猎人进入森林中长期居住和狩猎,逐渐成为一名合格的猎人,这使他能够采用一个尤卡吉尔猎人的视角,并与其他猎人共享生活世界。
黄剑波也是在这个意义上谈论“穿行”的。穿行是双重性的,不仅要“进得去”,还要“出得来”,它强调不断地、经常地、持续地往返来回。这样的实践将搭建起我们与具体他人、与周遭世界、与所处时代的关系,进而重塑我们与自身的关系。
成人:“思考另外一种可能性”
“人类学的精彩之处就在于,它逼着人们去思考另外一种可能性。”这句点睛之笔来自《穿行》的第三部分“烟村四五家”。他者于我而言,总是意味着另外一种可能性。自我不是恒常的结构,而是由可能性铺就的道路,是未来生活延展的方向。与他者共在,这是我们生存于世的基本处境,也是塑造我们是谁的关键力量。作者的研究和思考始终落脚在“人”的问题上,但他的提问方式并不是抽象意义上的“人是什么”,而是探究在具体的文化经验中“何以成人”。
黄剑波个人的学术探索是从基督教研究开始的。2015年,他与杨德睿、陈进国等人共同倡议“修/修行人类学”,聚焦于宗教领域中修身成人的问题。在他看来,宗教只是一个切口,他们真正希望观照的是一个人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个议题在当代人类学最近二十年的发展中引发了持续的讨论,人们将这一新动向称作“伦理转向”(Ethical Turn)。如今,他也在这个脉络下进一步深耕和思考。
发起这场运动的伦理人类学家们并不满足于提出新范式,而是有意探索人类学介入当下世界的方式。雷天助(James Laidlaw)就是其中一员,他主张,“人类学思想,尤其是民族志想象,可以变成一种反思式的自我塑造方法,变成一种精神操练”。就像古代希腊人在灵魂导师的指导下所做的那种精神操练,比如遵照犬儒主义者德梅特里乌斯(Demetrius)的教诲,抛弃无用的因果知识,采取另一种认识方式——关系认识——关注世间万物、诸神、他人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从而改变我们自身的存在方式。
在雷天助看来,作者、读者与民族志三者之间可以构成一种学习关系——“作者和读者敞开心扉,真诚地向田野中的人群学习,不断地改进个人的想法和行为”。他借伯纳德·威廉斯(Bernard Williams)所说的“民族志姿态”(ethnographic stance)来形容这种实践及其效果:人类学家通过民族志书写,带领读者与他一道认真对待他者的生活方式,不必丢掉自己原有的道德观和价值观,而是尝试学习用他者的道德概念进行思考,以此作为我们反思自我和形塑自身的资源。
《穿行》无疑也采取了这样的姿态,无论是开篇还是结尾,都在试图完成对当前世界的伦理性介入。尤其是书末的随笔,作者借麻风病患者的疾痛体验——在麻木当中,毫无征兆和感觉地失去肉体的一部分,甚至全部的生命——来描述现代社会的症候。他直言,“当下的我们已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感知和理解外界苦痛的能力,变得麻木了。因此,理解个体和世界的残缺,关键在于找回痛感”。他的意思不是要放大苦难、没苦硬吃,而是强调对自身苦痛的感受力、对他人苦痛的共情力,这亦是生命力的表现。
痛感是我们与世界之间的真实联结。就像新生儿出生时的号啕大哭,其中带有离开舒适的母体环境、被抛入陌生世界的恐惧与不适,但这样才能将空气吸入肺部,启动自主呼吸,激活血液循环,成为独立的生命体。在成长的过程中,也能慢慢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建立起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联结,体验到生命的共同体。
然而在当下,无论面对学习还是工作,人们更多感受到的却是生命力的消耗——注意力被抓取,体力与精力被捕获,并最终走向倦怠(acedia),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如果说这是今天很多人都面临的问题,那么他们真的还有足够的力量去好奇、去关怀、去穿行吗?
当然。生命有抽身而出的能力,这是每个人都曾有过的体验:无论有多少事情没有做完,我们都可以暂时搁置它们,倚枕而眠。人们常常会遗忘,入睡——也包括其他悬置现状和打断自己的方式——正是我们生存于世的卓越才能。在抽离一段时间以后,便能够以全新的姿态重新介入。“穿行”就是一种可以尝试的介入姿态,它当然也会消耗能量,但就像运动与健身,以燃烧的形式锻造筋骨,锤炼我们与世界周旋的韧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