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建新
引子
滔滔叶尔羌河岁岁东流,漠风卷着戈壁沙尘,漫过新疆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的塑胶球场。这片不大的绿茵场上,队员们身份特别:攻守进退不靠双目远眺,逐梦前行全凭双耳谛听。
特制足球内的铜铃随着滚动碰撞,清越声响刺破戈壁寂寥;少年们紧绷着充满力量的身躯,此起彼伏的“喂、喂、喂”呼喊声铿锵激荡,在戈壁的晴空下久久回响。
声声简单质朴的呼喊,是视障球员彼此定位的暗号,是身陷黑暗者向光明发起的呐喊,也是这支南疆草根队伍响彻四方的名号——“喂喂喂足球队”。
铃铛声声,越过天山,跨过江河,领着这群身处暗夜的追风少年,把自强不息的生命力量,从南疆一隅传向华夏大地,如今正向着世界舞台昂首迈步。
戈壁大漠燃星火 视障少年试新声
2021年,电影制片人苏逸琰在南疆筹拍一部电影,需要一批视障孩子做演员。在他们发起的一次简单的盲人足球体验课上,从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找来的十多个视障孩子,第一次触碰到带着清脆铃音的足球,好奇与兴奋瞬间点燃了少年的足球梦。
莎车县没有盲人足球教练,剧组选派两名体育老师找到上海盲人足球队主教练张健,学了两周,回来给孩子们做启蒙教练。挡板、球门等训练器材是剧组向器材商借来的,接下来的暑期训练成了孩子们人生的转折点。
孩子们渐渐迷上了足球。急速冲刺时,他们一次次摔倒,鼻梁、膝盖受伤,留下血痕。经过简单的消毒包扎,孩子们没有停下脚步,咬着牙撑起身子,循着耳边的铃音,再度奋力迈开双腿。烈日将他们的皮肤烤得发烫,风沙直往衣领里钻。他们一遍遍做着枯燥的折返跑、传球、抢断,把每一段课余时间都填得满满当当。
就在训练渐入佳境之时,原定拍摄计划因故骤然搁置。忐忑不安的孩子们围在一起,怯生生地问出一句直击人心的话:“要是电影不拍了,我们还能继续踢球吗?”
这份怯意里藏着的朴素期盼,像一把带着温度的重锤,撞击着每一位摄制组成员的心房。团队毅然舍弃预设好的剧本,下定决心,扎根南疆转拍纪实影像,全程跟拍这群少年与足球相依相伴的成长岁月,纪录电影《喂喂喂,足球队》就此正式开拍。教练员张健辞别大都市,跨越万里山河奔赴南疆。众人合力规划,在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修建起新疆第一座标准化盲人足球专用场地,筑起一道守护少年无畏奔跑的屏障。一个个嵌着铜铃的专用足球,送到了特教学校这群视障孩子手中。
梦悬一线几欲断 残联助力挽危局
短暂的兴奋过后,冰冷的现实骤然横亘在少年面前。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仅开设九年义务教育,队员们陆续临近毕业,一旦离校,没有安置渠道,这群少年的绿茵梦想,便会戛然而止。
不少即将离校的队员,常常独自伫立在训练场边,一遍一遍抚摸着冰凉的防护挡板。离别的焦虑像阴云般笼罩在队员心上,生怕朝夕相伴的足球就此彻底远去。
绝不能让满腔热忱被现实碾碎!新疆残联主动扛起重任,陈锦副理事长多方奔走协调资源,为少年们铺就学业深造与专业集训两条人生坦途。2024年8月,新疆历史上第一支盲人足球队正式成立,这支新生队伍沿用少年们专属的温暖名号——“喂喂喂足球队”,全队队员平均年龄仅有十五六岁,是当时国内盲足队伍中最年轻、最具朝气的新生力量。
新疆残联统筹安排全体队员转入新疆特殊教育职业中专学校,落实学费全免政策,拨付伙食补贴与训练专项经费,划定专属训练场地,配齐专职教练、专业引导员与全套后勤保障团队。
小试牛刀露锋芒 远征榕城会群雄
盲人足球,全员必须佩戴完全遮光眼罩,彻底隔绝一切光线;球员依靠铜铃响动捕捉足球轨迹,依靠不间断的“喂喂喂”呼喊确认队友方位;边线引导员高声呼喊,实时提示球门方位与对手动向。听不见呼喊,便会迷失方向;错失铃音,便会丢失战机。每一次迅猛冲刺、果敢抢断、全力施射,都要战胜对黑暗与生俱来的畏惧,将全部信赖交付给耳畔的声响和并肩作战的队友。
队员阿卜杜萨拉木·阿卜力克木在新疆残联抖音专访里满怀感慨:“黑暗总会让人本能胆怯,是足球教会我勇敢,是队友的一声声呼喊,给了我直面一切的底气。”
足球不只是一项运动,更是一剂治愈自卑、驱散内心阴霾的良药。曾经孤僻寡言、怯于与人交流的阿卜杜米吉提·麦麦提,在日复一日的呐喊奔跑中挣脱内心枷锁,变得开朗自信、敢于表达。队员阿迪力江·吐尔孙跑动果敢、呐喊洪亮,被队友冠以“小狮子”的名号,一声声穿透力极强的“喂喂喂”,鼓舞着场上每一个人,成为这支队伍凝心聚力的集体号角。
2023年10月,经验老到的上海盲人足球队远赴莎车开展友谊对抗赛。面对专业强队,这群从零练起的南疆少年毫无惧色,咬紧牙关拼抢每一次球权,凭着自己琢磨的球感与极致默契,最终以2∶0力克对手。自此,莎车当地人才知晓,身边有一支热血逐梦的“喂喂喂足球队”。
2024年10月,全国盲人足球锦标赛在福州市开赛。这支全国最年轻的新疆盲人足球队(“喂喂喂足球队”)第一次走出新疆,征战全国性盲人足球大赛。当时,这支队伍处境十分艰难:刚组建不久,赛前没有固定的专职主教练,赛场经验不足,重重压力摆在了队伍面前。
出征前夕,前盲人足球运动员罗成勉临危受命,接过教鞭,先赴新疆带队集训,再全程跟随队伍奔赴福州赛场。为拉近和队员的距离,罗成勉三天就学会了一首维吾尔语歌曲,每日训练结束,就和队员们肩并肩齐唱。
福州赛场高手云集,福建、辽宁、天津、云南都是国内老牌盲足强队。其中福建男子盲足队自2005年组队以来,已4次问鼎全国锦标赛冠军,并在第八、九、十一届全国残运会盲人足球项目中蝉联冠军,队中近20名运动员入选国家队。
参与本次比赛的16支队伍通过竞技,将争夺进入2025年全国第十二届残运会暨第九届特奥会的参赛资格。揭幕战新疆队便遭遇拥有国家队班底的辽宁队,0∶4不敌对手;第二场对阵陕西队,鏖战至点球大战,2∶3惜败,少年们默默承受着失利带来的巨大自责与失落。
几场硬仗啃下来,纵然接连遭遇强敌,队员们也丝毫没有退缩,每一场交锋都拼尽全力、寸步不让。赛场边,国内各支队伍的选材教练也持续关注比拉力·亚森、依布拉音江·阿卜杜外力等年轻队员。
经过全部赛事角逐,“喂喂喂足球队”最终拿下锦标赛第九名,凭借这一成绩成功拿到2025年全国第十二届残运会暨第九届特奥会的参赛入场券。
沪疆援手齐筑梦 中超赛场享荣光
自对口援疆结缘后,沪疆两地足球情谊历久弥新。在沪疆助残协作项目统筹安排下,2025年4月15日,“喂喂喂足球队”8名视障少年远赴上海,走进上海申花久事康桥训练基地,与申花队开启了一场公益交流活动,盲足小队员们向申花队球员展示了听声移位的“特殊技能”。这是8名视障少年首次走进职业足球俱乐部的训练场,脚掌触到松软厚实的天然草皮,耳畔飘来熟悉的足球铃铛轻响,这份从未有过的鲜活体验,让少年们的胸腔里涨满了按捺不住的激动。
申花队吴曦、朱辰杰、高天意、艾迪等一众职业球员来到训练场,和这群新疆少年面对面交流。双方互赠礼物,申花队球员送上签名球衣,盲足小将们则回赠那个带着铃铛的盲人专用足球,把戈壁绿茵逐梦的记忆,带到了黄浦江畔。
为真切体会盲人足球的艰难,申花队球员戴上不透光的眼罩,模拟视障状态,尝试循着铃铛声,完成带球、移动、射门。当视线被彻底剥夺,平日里驾轻就熟的足球动作变得举步维艰。短短几分钟的体验,就让平日驰骋绿茵的职业球员真切感受到:每一次从容奔跑、果断抢断的背后,盲足队员都付出了超乎常人想象的努力。
训练场的交流落幕,更大的舞台在上海体育场等待着少年。
2025赛季中超联赛上海申花对阵青岛海牛的赛事开赛前,盲人足球队的少年们,作为牵手球童,和职业球员并肩踏上灯火璀璨的中超赛场。万众瞩目之下,比拉力·亚森、阿迪力江·吐尔孙、依布拉音江·阿卜杜外力3名队员站在场地中央,用清亮坚定的嗓音唱响国歌,歌声回荡在上海体育场内,现场无数观众为之动容。
新疆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借助本次公益交流活动,面向社会传播残疾人体育公益理念,呼吁更多社会力量关注视障青少年成长。新疆残联微信公众号、抖音平台完整记录下上海之行的全部画面:训练场的欢声笑语、眼罩之下的艰难体验、中超赛场庄严肃穆的领唱瞬间,一帧帧影像传遍网络。
这场跨越地域、跨越视障与健全的足球对话,不只是一次体育互动,更是残健融合的生动实践。职业足球的光芒照进视障少年的生命,而少年们在黑暗之中不屈奔跑的力量,也深深撞进了职业球员与万千观众的心底,让更多人读懂盲人足球背后滚烫的生命力量。
千里逐梦赴羊城 绿茵拼搏创佳绩
2025年12月,寒风吹彻天山,“喂喂喂足球队”收拾行囊,跨越五千公里长路,赴广州征战全国第十二届残运会暨第九届特奥会盲人足球赛。
为做好赛事保障与对外宣传,新疆残疾人福利基金会秘书长王静蓉与新疆助残协会摄影师周卫一同远赴广州。由于赛前适应性训练经费缺乏,新疆残疾人福利基金会在广州发起了众筹。广州爱心企业和各界人士纷纷伸出援手。
8场高强度鏖战接踵而来,对手皆是云南、广东、福建、辽宁等实力强劲的国内盲人足球老牌强队。
12月8日抽签落位,“喂喂喂足球队”首场、第二场便接连遇上福建、云南两支国内强队,两场比赛下来,遭遇了惨败。休息室里满是唉声叹气,巨大的实力差距让队员士气跌入低谷,不少孩子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12月9日,新疆残联相关负责同志来到运动员驻地看望全体队员。他用印度电影《摔跤吧!爸爸》中的励志故事,耐心开导大家放下思想包袱,放平心态,把每一场比赛当作学习历练的机会,大胆运用平时训练打磨的技战术,敢跑、敢拼,一点点建立赛场信心。
经过心理疏导与战术复盘,重燃信心的少年们一扫之前的颓势,一上场就士气如虹,一声声“喂喂喂”的呼喊声响亮有力,队员之间的配合也比之前更加默契,把平日里训练的技术充分发挥出来。在对阵河南队的比赛中,比拉力·亚森抓住时机一脚劲射破门,打入第一个进球。
整场比赛,他们沉着应对,最终以2∶0战胜河南队,拿下队伍在本届残特奥会上的第一场胜利。
12月10日,“喂喂喂足球队”迎战广东二队,他们又以1∶0战胜对手。最终,这支年轻队伍在8场比赛中取得2胜6负的成绩,名列全国第七。新疆队共进5球,比拉力·亚森一人独揽3球。
2026年3月,凭借残特奥会赛场上亮眼的表现,比拉力·亚森成功入选中国国家盲人足球队集训营。
梨城首办群英会 青出于蓝铸同心
2026年6月,全国盲人足球锦标赛首次落地新疆,在位于库尔勒市的巴音郭楞职业技术学院开幕。全国10支强队齐聚梨城同场比拼,“喂喂喂足球队”迎来主场作战。
小组赛首轮迎战上海队,比赛跌宕起伏,比拉力·亚森率先破门取得领先,终场前上海队扳平比分,比赛进入点球大战。“喂喂喂足球队”顶住压力,总比分3∶2战胜上海队,拿下主场开门红。上海队曾是“喂喂喂足球队”训练学习的“师傅队”,“喂喂喂足球队”用这一场胜利证明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比拉力·亚森的父母专程从莎车辗转千里赶往库尔勒,来到现场为孩子呐喊助威,这一幕成为赛场边最动人的风景。
经过多轮激烈较量,“喂喂喂足球队”最终斩获全国第四名,创下了建队以来的最佳成绩。
赛事期间,组委会组织开展“逐光绿茵·同心筑梦”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主题文化交流活动。全体参赛运动员、教练员一同欣赏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歌舞团专场文艺演出,马头琴悠远、热瓦普明快、艾捷克清亮,各色民族乐器轮番奏响,罗布淖尔民歌等非遗节目依次精彩上演,运动员登台体验民族乐器,近距离感受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魅力。
不同民族的足球健儿驰骋赛场,以足球为纽带推动残健共融,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生动实践,充分展现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同心逐梦的时代风貌。
银幕催落万千泪 绘本扬名四海间
纪录电影《喂喂喂,足球队》由李志伟、刘翛然导演,苏逸琰任制片人,主创团队历时5年往返沪疆两地跟踪拍摄,全部主创零片酬投入创作,一边记录少年成长,一边协助球队解决训练的实际困难,这一案例入选2025年全国特殊教育年会主旨报告,获得学术界的高度关注。
电影完成拍摄创作后,自2026年8月起,《喂喂喂,足球队》开启北京、上海、杭州、重庆、厦门等全国多城公益点映。影片摒弃煽情的叙事,以最质朴写实的镜头,记录下训练时的磕碰伤痛、输球后相拥落泪的沮丧、破门时纵情欢呼的狂喜,还有少年之间彼此搀扶互助的温情百态。
亲子场次结束后,孩童提笔写下感言:“他们看不见世界,却活成了照亮自己,也照亮旁人的太阳。”
业内影评人留下一句广为流传的评语:“从来不是镜头照亮了他们,而是这群暗夜追风的少年,撞开了无数人沉寂的内心”。
以纪录片为蓝本创作的同名绘本,由李志伟撰文、插画师Stano(谢肇文)绘画,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盲文版授权发行。绘本以盲足主力队员比拉力·亚森为核心原型创作,画师以浓墨铺展叶尔羌河的碧波、南疆热闹的巴扎、苍茫的大漠戈壁,晕染出南疆独有的地域风情,细腻勾勒出视障少年从自闭迷茫到驰骋绿茵的完整蜕变轨迹,将南疆风土与盲足少年的追梦故事融于笔端图画,搭配有声朗读版本后走进了校园图书馆,让更多人看见视障少年的生命力量,成为传递残健共融理念的优秀文艺作品。
这一佳作远赴国际赛场角逐,一路披荆斩棘,一举斩获2025年第105届ADC设计铜奖、iJungle国际插画大赛银奖两项国际奖项。
尾声
回望数年跌宕征途,梦想始于莎车县特殊教育学校一方简陋的塑胶草坪,生根于沪疆对口援疆的温情帮扶,茁壮于新疆残联无微不至的全方位兜底守护,绽放于少年们日复一日流血流汗的执着坚守。
黑暗可以遮蔽双眼,却锁不住奔向光明的赤诚;磨难能够困住躯体,却压不垮少年骨子里永不言败的傲骨。铃铛声声,追风不止,这群来自叶尔羌河畔的暗夜追光者,依旧整装待发,向着更高远的国际赛场奋力前行。纵使身陷无边长夜,只要步履不停、心火长燃,奋力奔跑的前方,定然是璀璨的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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