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彩绘穿璧云气纹漆笭床 本报记者 赵亚玲 摄

羽人鸟兽云气纹漆温明

绘神人鸟兽云气纹漆盾（或翣）

□ 本报记者 于 锋

南京博物院年度重磅展览“云飞扬——西汉广陵漆木器文化与艺术”特展正在举办。展览汇聚了来自南京博物院、湖南省博物馆、扬州博物馆、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博物馆等十家文博机构的100多件（组合）文物，全景式复原汉代人精致生活、认知万物、精神信仰的绚丽图卷。

广陵，汉代漆器制作中心

“大风起兮云飞扬”，出自刘邦《大风歌》。展览策展人、南博研究馆员左骏说，展览以“云飞扬”为题眼有两层含义：一是《大风歌》唤起了两汉雄浑与壮阔的篇章，是汉人承接浪漫楚风的精准描摹；二是“云气纹”是汉代文物极具代表性的纹饰，大量分布在漆木器上。策展团队聚焦“云气纹”，通过探寻汉人对“云”的推崇，展现汉人精神世界中那份雄浑与飘逸并存的气质。

记者注意到，从各家博物馆汇集到“云飞扬”特展来的文物，以带有“云气纹”的漆木器为主，兼有少量青铜器、玉器。从地域空间上看，几乎都与汉代的“广陵”相关。

“广陵”是扬州的别称，但在历史上，“广陵”又不完全等同于扬州。在汉代，“广陵”地区指以今天的扬州市为中心，囊括了江苏江淮区域与安徽东部一带，是司马迁眼中的“东楚”地区。秦汉时代，依托大江与淮河间的密布水网，盐铁铜资源蕴藏丰富，广陵在很长时间内都是国家的经济重心。

广陵拥有丰富的物质文化，漆木器更是极具特色。左骏介绍，从20世纪50年代开始，江苏的考古工作者在扬州等地发掘出大量保存完好的漆木器。出土文物显示，广陵是大汉王朝首屈一指的漆木器设计、生产中心，成品畅销各地甚至海外。广陵漆木器承袭着楚人绮丽瑰奇的底蕴，有成熟的艺术风格和浓郁的地域特色。其中，又以江都国、广陵国时期的漆木器堪称西汉广陵漆木器的代表。

作为汉人生活中常见的器物材质，漆木器几乎涵盖他们从出生到死亡的各种用具。“云飞扬”特展着眼于汉代广陵人的日常生活，用六个章节“宜酒食”“长相思”“辟不祥”“君宜官”“乐未央”“寿千秋”，展陈来自各家博物馆的广陵漆木器，涵盖饮食用具、女子梳妆用具、日常陈设器、兵器、储物用具、文具、丧葬用具等，从物质生活向精神世界层层递进。

鸿门宴上的“卮”，孟光举的“案”

杯、盘、匕、卮、樽、勺、椀、笥、案……汉人使用的酒具、食具种类繁多，装饰着流转轻盈的云气纹。很多典故、史籍里提到的物件，就这样“活泼泼”出现在观众面前。

来自扬州博物馆的“龙凤神兽云气纹漆食案”对应成语“举案齐眉”。汉人实行分餐制，食案是餐饮礼仪中不可缺的器具。“龙凤神兽云气纹漆食案”为长方形，放置杯盘等食具。在那个发生在吴郡（苏州）的著名典故中，贤妻孟光就是将这样的食案举到和眉毛一般高的位置，呈送到丈夫梁鸿面前；除分餐制，汉人还流行到郊外野餐，展出的“素漆食笥”“素漆杯盘具盒”等文物就类似于今人常用的“组合型饭盒”。

《史记》中常常出现“卮”这个字。《史记·项羽本纪》写到，鸿门宴上，项羽赐给闯进帐中的樊哙“斗卮酒”。樊哙说：“臣死且不避，卮酒安足辞！”“卮”为何物？展览中有多件“卮”——出土于扬州的“银釦鸟兽纹漆卮”“玳瑁饰漆卮”等，左骏解释，“卮”是一种饮器，一般呈圆筒状，有环形的鋬便于持握，常配有盖子。汉代“卮”容量有“二升”“七升”“斗”(约合二升)等。项羽赐给樊哙的“卮”，能装下两升酒。

玉具剑、短铗、占盘、刚卯、严卯、研盒、名谒、书刀、枕、几、支踵、熏炉、六博盘、匜、魁……“云飞扬”展出各种装饰云气纹的汉代器物，令人眼花缭乱，从各个角度展示汉代贵族男子的生活。出土于仪征陈集杨庄西汉墓的“绘神人鸟兽云气纹漆盾（或翣）”是展览上最吸引观众的展品之一，正反面用黑黄两色描绘羽人、凤鸟、仙鹤、青龙、白虎、玄武等神秘图案，在云气纹衬托下，构成了细密繁缛、生动神秘的画面，体现了汉代人对于自然的敬畏与崇拜。

仪征博物馆馆长夏晶介绍，目前，研究者对该器的功能有两类推测：一是单从造型看，很像仪仗中使用的大型扇子——翣，但长柄已失；二是其形制与汉代仪式中常用的漆盾类似。

幽冥世界里的飞扬“云气”

在羽化升仙观念影响下，汉代广陵人将各种云气纹和奇幻景象绘制在漆木丧葬器具上。特展“寿千秋”单元展出的丧葬用具，刻画了汉人想象中的仙界图像，呈现出他们对精神永生的祈望，对超越死亡的憧憬。

扬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藏的“羽人鸟兽云气纹漆温明”形如方漆桶，是放置在死者头部的漆面罩。这件“温明”2015年出土于宿扬高速工地五号墓。外部四面各用黑漆在褐底上描翻腾旋转的云气纹，云气中穿插着形态各异的动物、神兽和羽人。内部四面朱漆为底，黑漆绘饰动物、神兽、羽人及云气，顶面对绘日月。左骏认为，褐与朱、阴和阳，或许代表了生死的转换。这件“温明”所装饰的云气层次多样，画面布局严整，但其间的羽人动物、神兽又表现出活泼自由的姿态，翻腾的云纹变幻无穷的灵动感，共同构成神秘莫测的仙界奇观。

出土于仪征刘集联营汉墓的“彩绘穿璧云气纹漆笭床”也是一件罕见的高级丧葬用具，由整块木板制成，用于小殓时承尸以及大殓入棺时抬举。笭床上装饰透雕的穿璧、云气组合的云虡纹，以及托举云气的“仙人”，寄托了死者对魂魄乘云升天的祈愿。专家介绍，笭床这种葬具在战国时期已经兴盛，集中发现于南方楚文化地域，是楚国丧葬文化的代表器具。汉代的广陵地区，依然深受楚文化影响。

看完“云飞扬”特展，观众会对汉代的“云”产生不同的印象。左骏说，和西汉其他地区漆木器上的云气纹相比，广陵的云气纹有明显地域特色。在延续楚国婉转流动几何纹的同时，抽象风格线条衍生出写实的云气图案。这些云气线条卷曲自如，连绵不绝，充满动感与张力，与《楚辞》当中上天入地的浪漫想象、《淮南子》中包罗万象的宇宙图景遥相呼应，浸染着楚文化独有的奇幻飘逸，彰显出汉代南方艺术恣意洒脱、神游物外的精神内核，将汉人浪漫主义的美学体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