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人:刘天仁,1947年10月生,黑龙江佳木斯人,中共党员。
人物简介:1964年12月,从佳木斯招工来大庆参加石油会战。会战期间,是采油指挥部井下作业处作业工。
采访时间:2026年6月23日9时
采访地点:创业四社区
人的一生有许多的阴差阳错,人们总在匆匆岁月里奔赴、抉择,以为人生有既定的轨迹,以为握紧的便是永远,却不知命运早已在寻常日子里埋下无数猝不及防的转折。赶上了会战末班车的刘老,何尝不是如此呢?
比方说,油田去佳木斯招工的,是当年的水电指挥部。在许多人的眼中,这一工作不像钻井、采油那样整天的满身油污,算得上体面而又干净。可事与愿违,大家下了火车,偏偏让缺人的采油指挥部截了胡,刚当了采油工不到一个月,又分到了井下作业处,这来来回回的角色变化,让初次离家的刘老有种事事难以掌控的漂泊感。
九尺布票
新的环境,新的岗位,新的同事,这些来自异乡的年轻人很快融入到了新的集体之中。听着大喇叭中的乐曲起床,洗漱用具成行,被子叠成豆腐块,上班列队,开会拉歌,小凳一坐,读报学习。就连盖干打垒,组与组之间都要较劲儿比一比……半军事化的管理无时无刻不让他们感到新鲜。刘老记忆深处有一件事,让初入职场的他难以忘怀。
刘老说:“我们当年从佳木斯来萨尔图,要在哈尔滨倒趟火车。利用两趟车之间的时间差,我们有机会逛一逛这个有着异域风格的大都市。
“因为大多数人是初来哈尔滨,水电指挥部前往佳木斯招工的领队姚大夫(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是水电指挥部卫生所的大夫),就带着我们一起到繁华的商业区买些日用品。
“逛商场时,姚大夫相中了一块布料,要买下时发现兜里揣的布票不够。布票在计划经济年代可是个稀罕物,每家供给布票有限,往往攒一年的布票,过年也就能给孩子做件新衣服。儿行千里母担忧,母亲不知道油田要发工作服,把全家仅有的十多尺布票给我带上了。因为这些日子和姚大夫相处得非常好,他一问,我就主动把布票借给了他。
“让我们都没想到的是,我们下了火车没能继续跟着姚大夫前往水电指挥部,而是去了采油指挥部。在火车站,我们就这样各奔东西了。
“原以为人都不在一个单位了,借出去的布票没有还回来的可能,就没把这当回事儿。
“让我没想到的是,一个陌生人来到队里点名要见我。去了一问,才知道来人是水电指挥部的,来我们队附近办事,是受姚大夫所托顺路给我送布票的。
“听来人讲,姚大夫只知道我分到了采油指挥部,但不知道具体在哪个单位,他为了找到我花了很长时间,打电话问了很多单位后,才得知我的下落。他当时工作忙、脱不开身,就委托这位同志把布票送了过来。
“说实在的,我当时对姚大夫认真诚信的处事方法非常的感动。我真正体会到了老一辈石油人对工作、对个人的那种三老四严、事事较真、公私分明、廉洁自律的认真精神。”
感受温暖
集体,从来不是简单人群的拼凑,而是无数份善意汇聚而成的港湾,藏着直抵心底的温暖。当你独自陷入迷茫无助时,身边伙伴不会冷眼旁观。有人轻声安慰,有人默默陪伴消解孤单。没有指责,只有包容与扶持,让你明白你从不是孤身一人。
刘老说:“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真不假,十七八岁的大小伙子,是既能干活又能吃饭。虽然我们来油田时粮食紧张的问题已经初步缓解,但大多还是以苞米面饼、高粱米饭这类粗粮为主。
“给我们这些徒工当师傅的,大多是来自部队的转业官兵,一直保留着爱兵如子的好传统,别看他们嘴黑话狠,心却热得让你沸腾。
“就拿我师傅来说,他是地道的湖南人,骂起人来凶得狠,可在生活上像个老大哥。那时候,生活条件逐渐好起来,战区给来自南方的会战职工以票证的形式供应细粮。每次细粮票发下来,他知道粗粮单调、常吃对胃不好,就把细粮票往我兜里塞,自己去啃窝窝头。多少次我偷偷地把细粮票还回去,又发现票证回到了枕头底下。
“我来油田不久就得了一场重病。当时徒工一个月的工资只有18块钱,刨除15块钱伙食费,零花钱就3块钱。家里生活也不富裕,这一来了病,连点营养费都凑不上。
“师傅们虽然工资高,但要养活一家人,余钱更是有限。就这样,他们仍聚在一起,为我捐钱、捐饭票,并积极与领导反映,让食堂给我做了病号饭。坐在床上,吃着热腾腾的面条,看着师傅们一张张关切的笑脸,那种幸福感让我像回到父母身边一样。
“一说起这些事儿啊,眼泪就不由自主地往外流。那个年代的人,真正做到了像雷锋说的那样:‘对待同志要像春风般的温暖’。”
擦肩江汉
如果说招工“水电”却分去了“采油”,算是刘老一次阴差阳错,这次的阴差阳错与他突发的一场疾病有关。
刘老说:“1969年6月,又一场石油大会战将在江汉油田打响。油田各指挥部组织起了参战队伍,即将启程赴鄂。
“因为要远行,单位给了参战人员几天探亲假。车票都买好了,就在打点行装准备出发回老家的前一天早上5点,我突然感觉腹部传来阵阵剧痛。
“我以为是前一天吃坏了肚子,在厕所蹲了一会儿,疼痛并没有缓解。豆粒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来,几度疼的要昏厥过去。队领导和同事们发现情况不对,立即找了辆打捞作业车,把我送到了地宫门的采油指挥部医院。
“当时,没有那些医疗设备,医生全凭经验诊断。因为从疼痛的位置无法判断出是急性阑尾炎,还是其他脏器的疾病,紧急情况下,医生只能切腹探查,这才发现在十二指肠上有个黄豆粒那么大的一个穿孔。
“经过5个多小时的手术,我才脱离了危险。
“就因为这次患病住院,我错过了支援江汉油田会战,继续留在大庆工作。
“听说我得了病,母亲不放心,在没有打招呼的情况下坐着火车来到了萨尔图。
“一到地方,两眼一摸黑。有人告诉她,沿着主街走,在回民饭店附近有个油田的接待站,在那里能打听到我的下落,母亲就忐忑地去了。让她没想到的是,把我的名字和单位报上去,接待站的同志不但和我的单位取得了联系,还派车把我母亲安全送到了丰收村。
“更让母亲感动的是,她要离开时,我们送她到路边,遇到了来井下的送水车,和司机讲能不能把我母亲送到火车站,司机二话没说,在不顺路的情况下,把母亲送到了火车站。
“这两次经历,给母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她写信告诉我,在这样充满人情味的集体中,一定好好工作,才不辜负领导和同志们的这份心意。”
红色传承
生活在温情四溢的集体中
□讲述人:刘晶(刘老的女儿)从小聆听父亲的会战往事,我不仅读懂了大庆油田最动人的底色,还有艰苦拼搏的铁人风骨,更有烟火滚烫、赤诚相待的集体温情。这份藏在岁月里的温暖,是父辈留给我最珍贵的精神财富,也让我深深读懂了大庆精神的真谛。
老一辈会战人,用纯粹的初心构筑起团结向善的集体。他们身处物资匮乏、条件艰苦的会战年代,却始终坚守诚信本心、怀揣赤诚善意。陌生的战友一诺千金,跨越重重阻碍兑现承诺;质朴的师徒守望相助,以真心换真心,在清贫岁月里彼此温暖、相互成全。
这个特殊的集体,从不是孤军奋战的个体集合,而是同舟共济的温暖共同体。危难之时有人挺身而出,困境之中有人伸手帮扶,素不相识的油田人常怀悲悯善意,用举手之劳传递温暖,让异乡漂泊的会战岁月满是温情。
数十年时光流转,这份集体温情从未褪色。铁人精神不止是攻坚克难的坚毅无畏,更是待人以诚、互助友爱的温柔底色。生于大庆、长在红旗下,我深知今日的安稳岁月是父辈温情与坚守的延续,我将传承这份纯粹赤诚,心怀善意、聚力前行,让大庆精神与集体温情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