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脱离亲友的属性,用“阿姨”来称呼家政服务人员,应该是更“科学”的。既然登堂入室了,自然多了些亲密。相比之下,“保姆”显得太生硬。100岁的老外婆和我们说起阿姨时,常常叫人家“佣人”。“现在不作兴这样叫了,听上去不够平等,人家要不开心的。”老外婆不服气:“我从会讲话就这样叫了。心里面、行动上对她们平等,比叫她们什么更要紧。”外婆是有智慧的。
我不太换阿姨。第一,我没有那种要让小家纤尘不染的执拗。家有表妹,找一个阿姨换一个阿姨,因为所有的阿姨都不能让她满意。后来索性自己上了。去她家,地板是锃亮的,家具是可以反光的,无论是茶几还是电视柜,无一余物。我一直好奇,有小朋友的家里,书报衣物、玩具摆设,桌子上总要放一放吧,椅背上总要搭一搭吧,她是如何完成极致收纳的?表妹每天都要用清水把地板和家具擦一遍,是拿着绞干的湿抹布伏在地上一点一点擦干净。我甚至有点不敢坐她家的沙发,觉得自己的骨肉压出的褶皱,每一道都是罪过。她家的一丝不苟,常被我妈拿来和我家的得过且过作比较,得出的结论是我实在不善理家。可我,就是不想要真空,我要蓬勃,一种东倒西歪、信手拈来的蓬勃。一生,已是人在旅途,若样样都是酒店的刻板与谨慎,还有什么兴味可言?
我不太换阿姨,再者,是因为只要没有原则性问题,熟总比生好。毕竟,这种陌生者的“侵入”,依靠时间催化的熟稔,会形成一种后天的依赖。日复日,年复年,哪怕阿姨在,我光溜溜套件大T恤也感到自由了,我上厕所虚掩着门也感到自如了,我去马路对过买一碗小馄饨也感到自在了……我并不觉得阿姨是亲人,但因着累积起来的相处单位时间,有了基本的信任,于是生出基本的“放肆”,而这信任与“放肆”其实是彼此的。
我只用过两个阿姨。头一个,是先生单身时找的。单身汉,房子小,再加上是酒店式公寓的本体服务,其实干的活不多。结婚后,搬去了另一处。阿姨其实有着极强的甚至是单一的区域性。她们的工作“射程”以某一个点为中心,向外射出的半径长短很有限。所以当我们问她跟不跟我们去新家,她回答“去”的时候,我是有些吃惊的。毕竟,往返这两处,自行车都要踩上20分钟。我在家的时间不少,阿姨喜欢问我意见,从儿子考大学到老公做微商,但别人的事情,我能真正给什么意见呢?或者她其实也并不需要什么意见,只是需要来自另一个人的声音以呼应自己的决定。她问过我好几次:“小姐,你倒是安静,怎么也不像人家出去打打麻将?”我想,她的其他东家估计都是喜欢打麻将的。从这个阿姨那里,我倒是知道了很多我不认识的人与家庭的离奇故事,香港大佬如何发家,原配老婆如何狠辣……我也知道了一些阿姨的“秘辛”。“你晓得吗?有些阿姨会偷东西的。”我心想,你倒是把我当自己人。“偷东西都有套路的。”她继续。前些年,智慧支付未成气候,家里总会放些现金。估摸着,阿姨的其他阿姨小姐妹,也都在喜欢打麻将的人家里做事情,所以家里的现金更多一些。“比如,熨衣服的时候‘不小心’把东家放在桌上的现金弄掉了,然后可以借着弯身拾钞票,塞几张藏起来。反正,各种办法蛮多的。”想来,没有任何警觉和复盘,要么是对钱不那么在乎,要么就是已全然相信阿姨了。我听过笑笑。蛮好,我家里是没啥现金的。
后来,我们又搬了一次家。这次,骑车过来要一个多小时了。阿姨不跟我们走了。我仍然不打麻将。空时看看书,有时从书中抬起头,发会呆,想起那个阿姨和她的故事,那常常比书里的故事更扎劲。
原标题:《晨读|达西:阿姨》
栏目编辑:郭影 文字编辑:华心怡 金晶
来源:作者:达西
下一篇:沃什年会放鹰,全球市场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