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谢慧变
8月18日,在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塔合曼乡乡镇科普馆,深塔中学高一学生买那·艾肯江被一群孩子簇拥着。前不久,作为南疆五地州100名孩子中的一员,买那参加了由中国科学技术协会、自治区科学技术协会共同举办的第三期“同心筑梦科普行”(北京示范班)活动,而此时,她正在向孩子们讲述参加活动的感受。
8月5日,参加“同心筑梦科普行”(北京示范班)活动的孩子们参观中国科学技术馆。中国科协白家庄办公区供图买那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给孩子们展示,照片上是一枚铜币。“讲解员说铜币上的部分铭文意为‘桃花石可汗’,即‘中国之汗’。”买那说。
孩子们把脑袋凑过来,眼神里充满光亮。
眼里有光
帕米尔高原,全年日照超过2800小时,紫外线强度远超平原地区。买那的家,就在这片太阳辐射极强的土地上。而她,偏偏怕光。太阳一晒,眼睛先红,再痒,眼泪跟着就下来了,身上也痒。最严重的时候,课都没法上。
“医生说是过敏性结膜炎,紫外线一照就加重,没法根治。爸爸也带我去乌鲁木齐看过,医生说长大后慢慢就好了。”说这话时,买那习惯性抬手,还没碰到眼睛,又轻轻放下了。这个病,跟了她16年。她活在日光极强的帕米尔高原,怕光,却又躲不开光。
买那的哥哥是定向医学生,2025年大学毕业后成为县城一家社区卫生服务站的神经康复医生。
“哥哥最想考的其实是军校,分数不够没去成,后来学了医。”买那说,哥哥经常说“爸爸守边,我守人”。
买那的父亲艾肯江·拉提甫胡加是护边员,守边近10年了,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界碑上的“中国”二字,被他描了又描。
“界碑上的字,不能模糊。”艾肯江话不多,每次巡边回来不忘叮嘱孩子们,“好好学习,做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爸爸守在边境线上,哥哥守在诊室里,看着他们,买那慢慢想清楚了自己要做什么。
“我要学医,想自救,也想救别人。”买那说。
8月3日,买那和参加“同心筑梦科普行”(北京示范班)活动的孩子从喀什起飞,落地北京,这是她第一次离开新疆。自2025年首期活动举办以来,“同心筑梦科普行”活动已从北京扩展至河南、重庆、河北、江苏等省份,今年联动了12个省(区、市),组织1000名新疆、西藏青少年参加。
8月5日,参加“同心筑梦科普行”(北京示范班)活动的孩子们参观中国共产党历史展览馆。中国科协白家庄办公区供图“到了北京,眼睛没怎么红过。”买那说,眼睛不难受了,她就一直看,看什么都新鲜。
“以后想去北京上学吗?”记者问。
她想了一会儿说:“我想去深圳,因为何老师在深圳。”
买那口中的何老师叫何圳勇,是一名深圳援疆老师,在深塔中学教了三年半数学,才返回深圳不久。
何老师走前,给全班学生留了一封信。信里有一句话买那记得很清楚:“深圳傍晚六七点便落日,而喀什夜里十点半依旧能看见太阳。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节奏与优长。”
一个被太阳追着跑的女孩,记住了一句关于太阳的话。
信里还有一句话,买那也一直记着:“援疆老师是聚光灯下的幸运儿。真正一直守在帕米尔的是那些本校老师。他们是站在聚光灯外,默默无闻却伟大的英雄。”
买那想起了自己的班主任管江玲。她从重庆来,在深塔中学教书近10年,从没离开过。
10年,不是没有机会走,是管江玲没走。有人问她图什么,她总说:“孩子们的眼睛亮了,我就走不动了。”
一个愿意把光让给别人的人,自己就成了光。
照亮孩子们的人还有很多。在京东方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展厅里,机器人会写字、画画、翻译,3D画面像要从屏幕里冲出来。来自皮山县的玉苏甫江·托合提麦麦提拽着活动带队老师阿卜杜力提普·阿卜杜外力的袖子激动地说:“老师,这太不可思议了!”
阿卜杜力提普2007年到北京参加了为期4个月的骨干教师培训,一个农民家庭出身的大专生,第一次从墨玉县来到北京,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想多看几眼。
“当时的想法就是,一定要带家乡的孩子们出来看看。”阿卜杜力提普说。
从普通物理教师到成为县教育局教研室物理教研员,再到当上校长,阿卜杜力提普把三所学校带出了新样子。“走出来,不是为了离开家乡,而是学成之后让家乡变得更好。”他说。
心中有家
8月6日凌晨3时,天还黑着,天安门广场已挤满了人。
看着缓缓升起的五星红旗,买那流下了泪水:“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中国人很幸福。”
来自库车市齐满镇的阿卜杜拉·艾沙站得笔直:“国歌一响,我脑子里全是历史课本上的内容——中国共产党成立、抗日战争、解放战争……要把从历史中汲取的力量化为前行的底气,脚踏实地,锤炼过硬本领。”
8月6日,参加“同心筑梦科普行”(北京示范班)活动的孩子们在天安门广场合影。中国科协白家庄办公区供图8月7日,在民族文化宫“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文物古籍展”的“大一统”单元,买那在一枚铜币前站了很久。
铜币出土于新疆,由喀喇汗王朝铸造。铜币上的部分铭文意为“桃花石可汗”,即“中国之汗”。
买那掏出手机拍下来,把照片发给了爸爸。
“我爸爸守的,就是‘中国’这两个字。”买那说,爸爸巡边路上的每一块界碑都刻着“中国”。
展厅里,孩子们都在找自己熟悉的东西。阿斯力别克·库尔曼巴依在《玛纳斯》展板前停下——那是爷爷爱唱的英雄歌谣;恩克扎亚在蒙古族头饰前站了很久,奶奶给他讲过很多遍土尔扈特部东归的故事……找着找着,就走到了展厅尽头,一面墙开满了花,每一片花瓣里,都藏着一本书。讲解员说:“这面墙的设计源自一句话,瓣瓣不同,瓣瓣同心。”
研学期间的一堂课上,孩子们看了一段视频,中央民族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院长孔新峰解读今年7月1日起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族团结进步促进法》:“文化认同是最深层次的认同,是民族团结之根、民族和睦之魂。”
孩子们未必能完全听得懂,但他们知道,在民族文化宫里看过的那枚铜币,在长城上唱过的国歌,都在这句话里。
脚下有路
8月8日,研学最后一天。
中国科协请来一位学姐——从新疆考入北京大学的孜丽娜·依米提。站在台上,孜丽娜讲起自己的故事:“背单词到深夜,刷题刷到崩溃。学习没什么捷径,就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买那坐在台下,忽然想起爬长城那天。太阳晒得厉害,衣服被汗浸透了,她爬到一半想放弃,但看着身边的小伙伴一个个都上去了,她咬咬牙,一级一级往上走,最后站在了高处。
结营仪式上,每人要写一张心愿卡。
“我想去深圳上大学,像何老师一样帮助更多有需要的人”“我想让家乡的人都坐着我开的飞机来北京看看”“好好学习,然后回家乡帮助有需要的人”……阿卜杜力提普看着孩子们的心愿卡,忍不住感慨:“这些孩子会照亮更多人。”
研学结束了,孩子们把光带回了帕米尔高原。买那在乡镇科普馆被小朋友围着,手机里的照片被看了一遍又一遍;阿卜杜拉在镇里跟邻居讲天安门广场几万人唱国歌的震撼……
傍晚,天空暗了下来。最后一个孩子挥挥手跑远了,塔合曼乡乡镇科普馆里静了下来。买那站在门口,风从达坂上吹来,远处是父亲经常巡边的那座山。太阳下山了,光不再那么烈,把远山照得发白。
买那习惯性地抬手,想去揉眼睛,手到眼角,又放下了。眼睛没红。
半个月前,她第一次离开新疆,现在回来了,心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束从北京带回来的光,它不烫眼睛,它照亮路。
编辑:张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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