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一个多月来，在美国罗兰岗，这座洛杉矶东部最大的新华人聚居区，一条大概200米长的马路成了当地最火爆的“深夜食堂”。臭豆腐、东北烧烤、凉面、小龙虾、螺蛳粉……这些自发聚集的摊位，每晚能吸引到成百上千的食客，有留学生，有当地华人，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外国人。他们大老远跑来这里，只为见识下地道的中国市井烟火。在相关网络视频下的评论区，挤满了喊“一看就好吃”“看饿了”的外国观众。一名生活在当地的哥伦比亚裔食客感慨：“站在这里我仿佛身处另一个国家，人、气味、食物，一切都不一样。”这份“震撼”成为中国美食文化出海的生动实践。

一项“欧洲民众眼中的中国”调研发现——在对中国的认知中，美食位列第一。“民以食为天”，美食天然具有强大的跨文化穿透力，而夜市的“烟火气”则是这份文化价值的重要载体。它是中国人最朴素的生活美学和市井温情，是具有大众生命力的民间文化符号，是一种鲜活的文化表达。当海外民众在喧闹的摊位前大快朵颐时，经历的是一种与喝养生茶、打太极拳不同的、新的Chinamaxxing，看到的则是一个真实、鲜活、充满“烟火气”的当代中国。

换个角度看，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中餐在海外的形象被严重“他者化”。诸如“左宗棠鸡”、“李鸿章杂炒”这类中国人听了莫名其妙、外国人听了直流口水的“改良中餐”，大多是早年海外华人迎合西方口味、迁就外来审美而催生出来的。在那个时代，中餐为了在海外站住脚，不得不削足适履，却也让中餐在文化传播层面“降格”成了一种充满猎奇色彩的异域符号。那时的中餐出海，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弱势语境下的文化妥协，也是主体性的让渡与缺失。

而如今，洛杉矶街头的中式夜市，则在以一种未经翻译或刻意改造的原生形态，直接在异国落地。一位博主走进当地夜市，满眼是烤串、臭豆腐，耳听着叫卖和“喊麦”，感慨“知道的明白是在美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中国东北的夜市”。这就是原汁原味的“文化在场”。依托TikTok、海外版小红书等社交媒体，国内的众多真实市井场景早已让海外年轻群体向往，而海外中式夜市则给了他们绕过媒介、直接接触鲜活的中国市井文化的良机。

就像在电影《欢迎来龙餐馆》中，厨师徐福打心底里抵触那些“美式伪中餐”，坚持正宗中餐的本味内核。这份萦绕于许多华人厨师心头的执拗与不甘，在夜市摊主身上得到了酣畅淋漓的释放——他们不需要再拧着眉头妥协，而是可以理直气壮地，把最熟悉的家乡味道端上异国的餐桌。

当然，也必须客观看到，虽然愿意并能够适应“原味”中餐的外国食客越来越多，但目前海外主流中餐市场，还是以酸甜口味的改良菜式为主。“原味”对冲“改良”的道路，恐怕不会一蹴而就。但爆火的华人夜市的珍贵之处，在于它代表了一种新的、独立的文化姿态，展示了一种“不必讨好”的自信选择。这，就是文化主体性的回归。

罗兰岗的夜市，就像一座微缩的文化剧场，摊主们用接地气的方式向世界展现从容与自信。这种民间层面的文化自信，正是文化自强的真实映照。面向未来，民间文化出海的路，还需要守住本色、做好沟通与对话，用更完善的合规化和品牌化，让这些充满生命力的民间业态扎下根，一步一步走得踏实。当烟火升腾之处，不同肤色的人们挤进同一片喧闹，一同撸串、碰杯、欢笑——那一刻，美食传递的将不只是文化，更是世界真诚相拥的彼此的温度。（作者是清华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