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7日,威海远遥渔港早已是一片热闹景象,渔民踩着船板来回穿梭,搬网、紧绳、检修机器的声响此起彼伏,扳手碰撞的脆响、马达试转的轰鸣、船工间的吆喝说笑,填满了整条渔港海岸线。

　　距离9月1日中午12点开海越来越近了,到时候,汽笛一响,千帆竞发。

　　这几天对于崔维明和他媳妇来说,是全年最让人神经绷紧的“战前”时刻,每一秒都在倒数。这对90后夫妻,是这片码头上少见的年轻面孔。他们正围着自己那艘23.8米长的玻璃钢大船,做着最后的“体检”。

　　记者　李英豪　田佳玉　威海报道

开海前的“强迫症”

新网新绳新盼头

　　崔维明蹲在甲板上,手里攥着工具,一遍遍检查渔网的配重。

　　网坠重了不行,轻了也不行。浮漂怎么配,直接决定能不能拉到货。这是个精细活,容不得半点马虎。

　　“哪一项做不好,这一年就全废了。”崔维明抬起头,自嘲地笑了一下:“以前我不服我爸,觉得我也能行。自己干了十来年才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崔维明的父亲是干了27年的老渔民。当年教他怎么调流、掐流、做网具配重,他嫌烦。现在自己掌舵,才发现父亲说的每一句,都是岁月磨出来的真功夫。

　　为了这次开海,两口子下了“血本”。

　　“网具全换新的,纲绳全换新的,连船上的小零件都检查了一遍。”崔维明的媳妇在一旁插话,语气里透着一股坚定,“别人心疼钱,缝缝补补接着用,我们不行。要想拉得多,装备必须得跟上。”

　　夫妻俩年轻,但在投入上,比老渔民还“狠”。

　　“今年行情咋样谁也说不准,”崔维明眼神里有忐忑,也有光亮,“但装备到位了,心里就有底。盼就盼个风调雨顺,鱼虾满仓。”

　　新网下水,新绳绷直。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那一声汽笛。

媳妇的“战场”

海上摇晃的“直播间”

　　如果说崔维明负责海上“打仗”,媳妇就是陆地上的“后勤部长”“宣传委员”。

　　故事要从2014年说起。

　　那时崔维明跟着父亲出海,媳妇开着面包车在码头等货,摆摊卖鱼。起初在路边甚至垃圾桶旁摆摊,后来有了自己的门店,一个内向到“不敢说话”的女孩,硬是被崔维明带成了市场上最会吆喝的人。

　　“便宜了,给钱就卖,不给钱就送!”这句叫卖,带着爽朗的笑声,成了他们摊位最独特的招牌。

　　婚后,百万元的大船贷款压在肩上。婆婆又突发重病。崔维明一夜成熟,从贪玩偷懒的年轻人,变成踏实苦干的当家人。夫妻俩从父亲手里接过全部生计,开启了真正独立的海上岁月。

　　可渔业市场的风口,说变就变。

　　线下市场持续遇冷,客流锐减。城市管理规范化,流动摆摊的老路越走越窄。海鲜价格上不去,销路打不开。崔维明常年顶风冒雨、昼夜奔波,收成却换不来对等的回报。

　　看着家人的辛苦付诸东流,夫妻俩暗暗下了决心:要闯出一条新路。

　　崔维明媳妇作出大胆的决定:亲自随船出海,扎根海上,深耕新媒体。

　　在此之前,她从未踏足远海。

　　首次出海的日子,剧烈的晕船反应几乎将她击垮。风浪翻涌,船体剧烈颠簸,她反胃干呕,吐到浑身无力,瘫在船舱里动弹不得。眼前有再好的收益,她也只想静静躺着。

　　最难的时候,是崔维明不停开导、陪伴她。日复一日,她咬牙突破生理极限。如今,除却极端大风大浪,她早已能从容应对海上的颠簸与辛劳。

　　她的出海,不仅为了多一个帮手,更为了拥抱新的可能。

　　媳妇成为渔船上少有的女性身影。她的镜头,第一次将渔民真实的生活,如凌晨出海的疲惫、与风浪搏斗的惊险、收获满舱的喜悦,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互联网中。

　　如今,他们现在的自媒体账号,有7万多粉丝。这在渔民里,是个不小的数目。

　　从克服严重晕船,到在摇晃的甲板上熟练直播——媳妇的转变,是这个家庭适应时代的缩影。她用自己的方式,为传统渔业销售打开了一扇窗。让威海的海鲜,顺着网络,游向更远的地方。

从“不服”到“信服”

两代渔民的海上对话

　　崔维明的父亲,在海上漂泊了27年。

　　“那时候不服。”小崔回忆起初学捕鱼的日子,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倔强,“感觉我啥都能超过他。”

　　父亲的教诲是严厉的,甚至可以用“凶”来形容。干活慢了要挨骂,网具整理不好要挨训。在儿子眼中,父亲的身影,总是与批评和压力绑定在一起。

　　直到21岁那年,崔维明真正接过船舵,独自面对变幻莫测的大海,他才明白:父亲留下的不是简单指令,而是一套在风浪中求生的密码。

　　最让他记忆犹新的,是新船首次远航石岛的经历。

　　航行到百海里外,船舱里莫名进了水。崔维明瞬间慌了神,以为是船底被撞漏了。在信号时断时续的海上,他通过北斗卫星给父亲发去求救信息。

　　父亲的回复,冷静而笃定:“你先别慌,看看是不是冰化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原来是用作保鲜的冰块融化,积水晃荡造成了恐慌。

　　那一刻,父亲的经验,成了他在茫茫大海上的“定心石”。

　　“现在,我是真服了。”崔维明笑着说,眼眶微红。他终于明白,父亲教的如何调整渔网前后坠子的重量,如何根据水流调整网具姿态,这些看似枯燥的细节,直接决定了渔获的多少。

　　崔维明曾以为自己可以超越,但十来年过去,他发现,无论在吃苦的韧劲还是对大海的感知上,他都未能赶上父亲的背影。

　　父子间的交流依旧不多。但爱,早已融入每一次出海前父亲默默的注视,和每一个求助电话里沉稳的解答中。

为什么这么拼?

为了孩子,也为了“不服输”

　　“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愿意干这个?太苦了,真是拿命换钱。”媳妇看着忙碌的码头,感慨。

　　码头上,像他们这么年轻的夫妻档,非常罕见。很多人宁愿在陆地上挣三千,也不愿在海上担惊受怕。

　　他们没的选,也不想选。

　　“家里有两个孩子,还有老人要养。”崔维明的话很实在,“趁着年轻,能多干点就多干点,不想等老了后悔。”

　　他们不想让孩子再干这一行,太危险,太辛苦。所以他们现在的拼命,就是为了给孩子攒下更好的条件。

　　晚上11点。渔港的灯,还亮着。

　　小崔在调试机器,媳妇在整理直播脚本。

　　“紧张吗?”

　　媳妇笑了:“肯定紧张,但也期待。只要开海,就有希望。希望能有个好收成,让大家都能吃上便宜又新鲜的海鲜!”

　　这就是威海渔民的真实生活。

　　没有那么多诗和远方。只有面对大海的勇气,和为了家人死磕到底的韧劲。

　　海风还是咸的。但这股咸腥味里,有这对90后夫妻一整年的盼头。

　　9月1日中午12点,汽笛一响,他们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