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有关稻香楼“四时雅集”与“丙午雅集”,笔者已撰文考证(见2026年8月20日《新安晚报》)。读者对此较为关注,有评论感慨:“三百六十年一个轮回。当年稻香楼里的风雅,吹到今天,空气里应该还是旧时的墨香。”也有读者意犹未尽,期待了解稻香楼后续故事。龚氏之后,稻香楼风雅余韵、其主人更替情况、原有楼台存世时间等话题,引发新的探讨。根据所见史料,就此略论一二。
画里存记:“稻香园之请”
遗民诗人阎尔梅《稻香楼》(六首)有云:“城西曲水抱重冈,突起红楼署稻香。”题注:“庐州西门外,龚氏别业。”实际上,在龚鼎孠、龚鼎孳弟兄相继离世后,稻香楼经历了易主之变。但是,诗韵悠然,斯文相传,一直未曾改变。
在专著《江左大家龚鼎孳》中,笔者提及:作为地名,稻香楼或许有稻香园之称。此说源自著名画僧、“黄山画派”代表人物石涛《泼墨山水册十帧》(亦称《破墨山水册》)的题识:“时乙亥夏五月,予受合淝(肥)李相公稻香园之请,道过銮江,奉访巢民世先生,小册十纸留赠,请正。清湘瞎尊者原济石涛。”
此事与人称“合肥相国”的李天馥相关。李天馥(1635—1699),字湘北,号容斋,合肥人,顺治十五年(1658)进士。著有《容斋诗集》《容斋千首诗》《古宫词》。李天馥家族与龚氏家族属于世交。在京城,身为“小老乡”的李天馥与年长二十一岁的文坛领袖龚鼎孳还结为忘年之交。因父亲李万化与龚鼎孳曾同朝为官,李天馥尊称其为“年伯”,并参与以龚鼎孳为“职志”的文社。他们多次结伴同游,彼此唱和,相关作品在二人诗词集中可见。“灯火论文旧酒楼”(龚鼎孳诗句),成为他们志趣相投、关系密切的生动写照。
龚鼎孳离世以后,李天馥深切怀念这位前辈。其《妙光阁,赠无证上人》有云:“明月家乡此地通,荒垣行尽野花红。闲参净土三车火,小住晴窗一笛风。绣暗如如尘网合,香消寄寄影堂空。苍苔无复尚书履,往事凄凉感证公。”诗序写道:“阁乃龚大宗伯建,中奉大士,旁设其疡女魂座。明月家乡,宗伯旧额名也。”感念之情,尽在笔墨之间。
如此情谊,难免睹物思人。对于稻香楼,李天馥平添了几分亲近之感。
康熙三十四年(1695)夏,因母逝守制回乡、已贵为“相国”的李天馥与时任庐州知府张纯修(号见阳),邀请石涛来合肥游览,希望其留下来并将稻香楼赠予居住,被其婉拒。石涛归途过巢湖,遇风受阻,绘制出传世杰作《巢湖图》,并将此事记于题跋。
在题跋中,石涛写道:“乙亥夏月,合淝(肥)李容斋相国与太守张见阳两先生相招予,以昔时芝麓先生稻香楼施予为挂笠处。予性懒不能受,相谢而归。”表露出“且喜无家杖笠轻,别君回首片湖明”的孤高自爱品格。
这段跋文,记录了那场风雅聚会,反映出李天馥与地方官员对风景秀美的稻香楼青睐有加。同时表明:落成近30年的稻香楼此时已经易主,不再属于龚家。只是根据这些信息,不能确定稻香楼此时的主人是李天馥还是张纯修,乃至为官府或地方社团所有。详情如何,尚需深入考证。
不过,石涛误认为稻香楼是龚鼎孳(号芝麓)别业。其实,稻香楼为龚氏仲弟龚鼎孠所建。如此之误,表明在时人印象中,稻香楼与“龚合肥”龚鼎孳的名字紧密相连,也显示出以其为核心的稻香楼“丙午雅集”影响之广泛。
在李天馥诗集中,难觅吟咏稻香楼之作,似与常理有悖。但是,考虑到其回乡处于守丧期间,且尤重“孝”名,加之编定《容斋千首诗》时挑选甚严,“删除约七成”,如果作有此类诗篇,可能未被选入。
《巢湖图》现藏于天津博物馆,纵96.5厘米,横41.5厘米,纸本设色。构图新奇,墨色润雅,气韵生动,意境苍茫,是石涛山水画中上乘之作。2009年,此画入选《石涛作品选》邮票,列一套六枚之首。
诗末留注:“稻香楼,余别墅”
和李天馥不同,其子李孚青诗集中,多次言及稻香楼。李孚青(1664—1715),字丹壑,康熙十八年(1679)时年仅十六岁考中进士,官翰林院编修。著有《野香亭集》《道旁散人集》《盘隐山樵诗集》等。
李孚青聪慧早达,才华横溢,与其父并称“父子进士、两代诗人”。彼时文坛盟主王士禛称其“文章词赋俪于古之作者,而于诗为尤工”,名臣陈廷敬言之“簪笔华省,文章瑰玮,一时艳羡。天才横放,根于性生”。其好友姜宸英则评曰:“泊然无竞进意。其所寄兴八九,常在酒枪茗碗山村水墅之间,宜其风格之超脱如此。”
“猎猎风蒲影,来登池上楼。酒依金谷数,人似镜湖游。远岫残虹挂,新鳞细网收。余情犹烂漫,郢唱许相酬。”(《次韵笑门登稻香楼》)康熙二十五年(1686),适逢江南名士戚玾(署号笑门)到访合肥,其时,二十三岁的李孚青喜得长子,春风得意,他与一众好友登楼赏景,诗酒流连。
在《稻香楼小集》中,李孚青写道:“世外丘樊似竹溪,居然欲与昔贤齐。绿衫襟上酒痕旧,黄篾楼中箫韵低。望野云归山觉下,登高人倦日平西。为欢自古夸强健,莫惜相逢醉似泥。”表达出无意官场、退归山林的意愿。在其诗集中,还存有《秋社后一日,同人宴集稻香楼》《李友升表兄招饮稻香楼》《稻香楼即事》《和仁长招集稻香楼》《晚秋宴集稻香楼》等。
李孚青曾入住稻香楼,其《稻香楼即事》作于康熙三十年(1691),诗中有云:“园居能面城,自署黄门友。”但从《和仁长招集稻香楼》等诗作之意推测,李天馥之婿、诗人许梦麒(字仁长)似为当时稻香楼主人。
康熙三十八年(1699)十月,李天馥病逝。李孚青回乡守制,自此绝意仕进。随后,李孚青移居河南永城。康熙五十四年(1715)春,李孚青回合肥扫墓,返乡途中写下《八斗岭阻雨》:“自是故乡雨,如何添旅愁。余生广华寺,昔梦稻香楼。寂寂怀陈郡,迟迟去合州。岭头东逝水,惆怅又西流。”(自注:稻香楼,余别墅,今为荒草野田。广华寺,昔读书处)。
由此推断,李孚青后来可能成为稻香楼新主人。曾经的稻香楼,存世时间在四十年左右。
志中见载:“断无人迹惟荒草”
嘉庆《合肥县志》记载:“稻香楼,在德胜门外西偏,龚鼎孠建,今楼基尚存。”时至于此,稻香楼原有楼台庭园已坍圮荒废。
与李孚青同一时期的诗人邵陵,字湘南,号清门,江南常熟人,著有《青门诗集》。他曾客居庐州,并踏访稻香楼故址。上述志书卷三十一《集文》中,录有其《题稻香楼》绝句二首。诗曰:“洞壑深沉白日阴,空阶行处绿苔侵。断无人迹惟荒草,一院秋虫自在吟。”“惨淡郊原落日黄,一声秋笛下牛羊。高楼不见人危倚,依旧西风送稻香。”满目荒凉,繁华恍然若梦。故园尘烟,令人感叹不已。
历经百年风雨,如今“换了人间”。往昔的龚氏庄园,已经成为稻香楼宾馆所在地。“潋滟明湖傍小丘,豪华幽雅稻香楼。市廛尺咫尘嚣远,似此仙居何处求。”这是著名语言学家王力先生1983年5月下榻此处留下的诗作。经过改造更新,稻香楼宾馆容光焕发,以崭新的姿态喜迎八方宾朋,成为广大市民寻诗探幽、休闲观光的好去处,正在续写着属于新时代的风雅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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