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面对一桩桩牵扯普通人命运的案件,阅卷、开庭。到了夜晚,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写真实可触的人间百态,也写自己渴望逃离的童年。这是蔡寞琰的日常。于他而言,律师和作家不是两种身份的切换,而是同一种关切的两面——一个在法理中寻找公道,一个在文字中打捞记忆。
蔡寞琰出生于1987年,自2017年至今在网上发表逾百万字作品,已出版《她们走上法庭》《虎溪山下》两部非虚构作品,深受好评。前者收录的是他亲历的14起真实诉讼案件,文章以女性当事人为中心,还原她们及家庭的故事,以律师视角观察记录世间百态,出版前在网络发表时传播甚广。后者是蔡寞琰根据家族日记、信件和长辈口述,写下生于1880年的曾祖父蔡德秀传奇而真实的一生,并以此映射出一个家族百年间的兴衰变迁。
长沙律师蔡寞琰为何热衷文学写作?如何成为一名作家?近日,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采访了蔡寞琰,听他讲述《虎溪山下》这本书背后的故事,以及他从泥瓦匠走到今天并成为律师、作家的来路。
这条来路的起点,要从虎溪山下的一个家族说起。
畅销书背后
一家四代人的命运起伏
2025年,《虎溪山下》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感动了千万读者,短时间内冲上当当新书热销榜前列,登顶多个文学类畅销榜单。有读者在网上评论:“这是近几年我读过的最好的一本书。”
虎溪山位于湖南一个小乡村,蔡寞琰的曾祖父蔡德秀出生于此。他本有优渥的出身和安逸的前程,却选择了一条不安稳的路:早年抗婚离家,成为第一批新学师范生,又改行学医。后投笔从戎,立下赫赫战功,到四川署理一方县政,断案、剿匪、禁烟。袁世凯称帝后,他毅然加入护国军讨袁。千帆过尽之后,蔡德秀挂印归乡,于虎溪山下开一间小小医馆,悬壶济世。
祖辈的故事和遗训在家族中口耳相传。族中长辈、乡邻老人向蔡寞琰提起曾祖父时,都露出欣慰的神色。这让幼年的蔡寞琰意识到,曾祖父是非同一般的人物。
多年后,蔡寞琰通过大量家族日记、信件、口述,还原百年间四代人的浮沉际遇。书中既追忆蔡德秀的人生故事,也勾连祖辈、父辈与自身的往事。当战争、疫病、社会动荡接踵而至,曾祖父那一代人面临生活的重重磨难。但即便身处困境,他们依旧以各自的方式顽强地绽放光芒。《虎溪山下》中的家族故事虽未被史书记载,却散发着平凡人对家国的热爱和对正义的坚守,展现着一个普通中国家庭生生不息的美好与坚韧。
等待十来年
写爷爷没能写出的书
关于曾祖父的故事,蔡寞琰听爷爷讲得最多。爷爷是国文系出身,一生都想写自己父亲的故事。每次动笔前,他都要沐浴更衣、裁纸、拿出最好的钢笔。蔡寞琰守在旁边,满怀期待。但爷爷每次只写一行字“我的父亲大人德秀公……”然后搁笔。那份敬畏,让他一辈子没能完成对父亲的书写。他写了十来年,永远只有那一行字。
蔡寞琰12岁那年,爷爷去世。周围人翻箱倒柜找爷爷的工资卡,蔡寞琰心里想的是:我亲爱的爷爷就这样走完了一生,我能为他做点什么?
之后近十年,他每天都在回忆爷爷给他讲过的每一个故事、每一句话。比如爷爷讲德秀公如何剿匪、如何行医、如何对待身边的人,也讲大婆婆李聪明、小婆婆张婉英、丫鬟出身的刘素贞。蔡寞琰把这些碎片搜集起来,反复对照、辨认、拼接。这些碎片在他心里存了十年。直到有一天,他觉得时机到了——那些碎片终于拼成了一幅可以动笔的图画。这就是《虎溪山下》的由来。
十二岁谋生
趴在垃圾桶上写试卷
时代更迭,岁月变迁。蔡寞琰的成长之路格外艰辛。他在《虎溪山下》中毫无保留地袒露了自己的成长历程。5岁丧父,母亲改嫁,12岁就开始自谋生计。为了赚学费,他到工地当过泥瓦匠,搬砖、挑石头。家道中落,旁人的冷眼与生活的窘迫如影随形。
蔡寞琰小时候腿摔断过,没钱医治,走路一瘸一拐。中学在工地上做工时,腿里面还有钢板。八年后他读了大学,兼职挣到钱了才治好腿疾。
村里人一度断言,他最大的福分就是将来找个同样身体有残缺的女子成家。蔡寞琰听了,难过之余也没有绝望。他认真想过:“如果真有这样一个人嫁给我,我一定不会嘲笑她,我会对她好。我们勤勤恳恳种田,彼此善待,也可以过好生活。”
从12岁起,蔡寞琰开始自谋生计。他到河里挑石头,四毛钱一百斤。上山摘金银花,凌晨4点多起床,摘到晚上8点多,10块钱一天。
因为没有足够的经济保障,蔡寞琰初中毕业后,尽管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却面临失
学,直到高一下学期在姑奶奶等人的帮助下,才得以入学,但也只读了两年半。为赚生活费,之后寒暑假他都要去建筑工地打工赚学费,一般做到10月才回学校。他学会了做泥瓦匠,学得很快。在工地上可以赚30块钱一天,两顿正餐花去12块,早餐至少2块——一天只剩下16块。“那时候看书、写作业,工地外面有一个垃圾桶,旁边有台阶,我就坐在台阶上,趴在垃圾桶上写试卷。”
冬天,蔡寞琰有时缩在柴堆里过夜。家里窗户糊一层塑料薄膜,风呼呼地吹进来。他在卧室没法睡觉,就跑到灶膛烧点火,像一只小猫一样窝在那里。
爷爷的弟弟妹妹轮流负责他一学期的学费,他寒暑假打工赚生活费,好多年没在家过年。
后来蔡寞琰考上大学,学了法律,做了律师。大二那年,手上的老茧才逐渐消失,“到这时,摸自己的脸,才不会划得生疼。”蔡寞琰说。
在回顾这段经历时,蔡寞琰在《虎溪山下》的序言里写道:“我无数次回想祖上那些人物,都是执拗的人,从他们身上我从未看到‘放弃’两个字。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不只是祖父,或许这世上的人本是软弱的,都是被迫着关关难过关关过。那些支撑自己往前走的勇气,从来都不是与生俱来的。”
祖父在日常点滴中的言传身教,让他自幼懂得在困境中处变不惊,始终保持一颗良善之心。从最初对所谓“家族传承”的懵懂,到历经风雨后的深刻理解,蔡寞琰凭借家族赋予的精神力量,完成了自我成长与蜕变。他在书中写道:“祖辈留的东西我接下了。我仍希望能为自己、为他人带来一点微茫的温暖与希望。”
为女性打官司
“写出她们种在我心里的温暖”
在《虎溪山下》之前,蔡寞琰在网上写的热门文章被结集出版成书《她们走上法庭》。书中记录了他作为律师亲历的14个底层女性的诉讼故事。第一篇写于2017年,只是某个案子办得他心力交瘁,便记录了下来。“每一个案件都倾注了我的心血,都尽了最大努力。我记得她们每个人当时脸上的表情、内心的痛苦,以及走向法庭时的状态。即便后来我接新的案子,也会想起她们,因为我会告诉自己,现在我更有经验了,更有力量了,也更能理解女性了。我得到过很多人的温暖,这种温暖是她们种在我身上的,是有生命力的,不能据为己有,要传下去。”
图书出版后,蔡寞琰说,他希望读者能从他的文字里看到温存、善意、希望,能认清自我,有逃出生天的勇气。“我从小就希望每个人都能过得好,不要被困在生活里走投无路。”
如果说《她们走上法庭》是为他人发声,那么《虎溪山下》的序言里,他则坦承了自己的渴望:“我想用文字去温暖哪怕一个和我有相同经历的人,以我的故事告诉他,你的人生有不同的可能性。我也希望如我一样不自信的朋友,能在生活中看到自己、相信自己,即便我们卑微如尘埃。再厉害的人也只能过这一生,再卑微的人也要过好这一生。”
用写作疗伤
藏起悲伤,传递善意
蔡寞琰说,自己这些年过得不快乐,身上带着很多创伤,但写作可以让他从那些痛苦中暂时抽离。不过写作不只为了自己。“一个人最后的归属还是心灵的归属。要去善良地为他人做一点什么,哪怕身处一个不算好的处境,也总要有仁慈之心。”
曾祖父留给蔡寞琰的,可能不是万贯家财,而是一点善的种子。这一点种子从上一辈人那里传下来,家族中每个人在面对时代风云、混乱局势、困境时怎么处理,内心又是怎样的——这些东西在潜移默化中成了他的养分。蔡寞琰理解并继承了曾祖父的精神:“从未祈望后辈永享富贵、人丁兴旺,而是认为哪怕家族只剩下最后一人,应该传承的也是诗书与良善……读书不是为了过得更好,而是要让读书长在骨肉里,此外,还有良知、公义不可泯灭。”
当记者提到,在蔡寞琰身上可以看到家族“文脉传承”时,他想了想说:“所谓的传承,不是说从曾祖父传给祖父再传给我,我再传给后代,而是你要有能力传给更多人。就算这种传承在我家断了,但善良慈悲在别人家还会有,再传给其他人——这就是没有断的根。”华西都市报-封面新闻记者张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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