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张富
王玉水的长篇小说《九龙山·龙吟河》立足漠南塞外,在20世纪中国百年变迁历史脉络中,将塞外自然地貌、底层乡民生存百态、民间人性肌理与时代历史变革深度交融,构建起山水、土地、生民、时代的叙事体系,是一部贯通百年历史、深耕底层人性、承载时代思考的乡土史诗性作品。它以一方乡土变迁,映照百年中国社会转型历程,既真实展现了漠南乡土独有的地域文化、生存状态和精神气质,也深刻揭示了中国乡土社会百年迭代的复杂阵痛与发展轨迹。在城市化高速推进、乡土记忆逐渐淡化的语境中,作者以小说为载体,留存塞外乡土精神血脉,记录一方水土百年沧桑,为读者回望乡土中国、体悟百年变迁、读懂底层人性,提供了鲜活厚重、极具温度的文学文本,也为漠南农牧过渡地带乡土文学史诗化创作探索提供了宝贵的范式。
空间叙事:
山水意象的史诗赋形与精神建构
《九龙山·龙吟河》打破传统乡土小说山水衬人、景物辅事的叙事模式,将九龙山与龙吟河塑造为核心叙事主体。一山一河、一静一动、一刚一柔,共同构建起塞外乡土生存场域与精神坐标,让自然山水成为存储历史记忆、规约人性命运、孕育地域精神的载体,为百年乡土变迁完成了史诗性空间赋形。
塞外九龙山的地理环境,造就了漠南塞外独有的生存形态与社会结构。相对封闭的地缘隔绝了外界频繁扰动,孕育出以血缘宗族为纽带的熟人社会,榆树坡、柳树沟等村落依山而建、依林而生,世代乡民以垦荒农耕为生存根本,在贫瘠苦寒的土地上磨砺出坚韧隐忍、彪悍质朴的集体人格。九龙山积淀的先祖祭祀、古树崇拜、民间传说等民俗文化,构建起底层民众的精神信仰体系,成为乡民抵御生存苦难、安顿灵魂的重要依托。从清末匪患横行、抗战烽火蔓延,到新中国成立后的社会变革,九龙山始终静默伫立,以空间的永恒性对冲时代的动荡性,为小说百年乡土铺垫了稳定的叙事基底,赋予整部作品厚重沉实的史诗质感。
如果说九龙山是塞外乡土史诗的坚硬骨架,那么贯穿全域的龙吟河便是流淌的血脉,是动态的社会空间与历史载体。干旱少雨的塞外,龙吟河滋养着两岸生灵,维系着农耕生产的延续,也串联起村落纠葛、宗族恩怨、时代更迭。河流天然的地理分界,催生了榆树坡与柳树沟两大宗族长期对峙,水源争夺、土地博弈成为矛盾的源头,让纷争、对立、和解在河畔反复上演。而当民族危亡关键时刻,这条河流又成为凝聚民心、共度危难的纽带,打破村落隔阂与宗族私怨,让乡土众生凝聚起家国共识。从叙事隐喻层面来看,龙吟河奔腾不息、绵延不绝,契合了历史的动态演进,旧时代的愚昧蛮荒、战乱苦难随流水而去,新的时代浪潮、社会变革顺水而来,构成了物理空间流动性与历史时间延展性的同构。
山水共生的空间叙事,山川不再是小说人物外在的背景,而是主动参与叙事、塑造人物性格、承载思想精神的主体。山的厚重沉淀乡土根性,彰显一方水土的精神气象;河的流动见证历史变迁,映照着乡土社会的更迭历程,二者构筑起雄浑苍凉、辽阔厚重的塞外史诗空间,为作品民间乡土历史书写、人性深度挖掘与时代精神反思,提供了坚实的叙事支撑与依托,构建了塞外乡土书写的史诗格局。
关照视角:
民间众生的小写历史与人性复归
作品摒弃大历史叙事的“英雄化”“脸谱化”书写范式,打破非黑即白的二元评判体系,将叙事重心下沉到普通乡民、江湖草莽、底层弱者等群体,以民间视角,叙写众生百态的命运沉浮,用无数个体的悲欢挣扎,展现塞外乡土百年变迁的真实图景,实现了历史真实与人性真实的统一。
作品中,最弱势的底层女性,一生没有什么名分,常年被贫困劳作裹挟,是苦难的直接承受者。作者没有着意于苦难叙事,而是从平凡与苦难中,挖掘其纯粹本真的人性光辉。在民族危亡之际,柔弱的乡村女性挺身而出,穿梭于山林村落,舍命掩护八路军战士、支援抗日行动。这样的家国大义并非源于对系统的革命理论认知,而是根植于乡土社会最朴素的善恶观与悲悯本心。这种无功利、不刻意的民间担当,突破了一些革命叙事小说的视角,阐明民族抗争不止于英雄将士的浴血奋战,也蕴藏在千万底层百姓的平凡坚守之中。乡村底层女性形象,既是乡土人情的集中彰显,也弥补了宏大历史叙事中忽略的民间细节,让历史叙事更具温度。
小说中男性群像更具复杂性与立体性,呈现出善恶交织、正邪相融的真实人性状态。乱世匪首公孙胜是人性复杂性的典型缩影,迫于生计,被日本人利用,但却劝表弟公孙榆树去参加八路军打日本人;他占山为王,却不劫掠乡里,当手下意外遭下“人命”时,却全揽在自己身上;他当土匪,却少有“匪性”,除了坚守江湖道义与民族底线外,还为自己在新政权建立时多多积累生存筹码;他不想与旧政权为伍,不想与新政权为敌,却沦为新政权的敌人,且不惮死有余辜;他本来有生的机会,但绝不为生而苟活,不愿连累表弟公孙榆树……是一个集多种矛盾为一身的多面性人物。作者深刻剖析其人性根源,其恶是乱世无序、生存逼迫下的无奈选择,其善是根植本心、未曾泯灭的人性良知,叙事跳出二元对立藩篱,尽显人性的复杂与多面。
作品坚守民间立场、秉持人文悲悯,真实还原了乱世乡民的生存困境、人性褶皱与精神状态。底层平凡小人物的悲欢、挣扎、觉醒与沉沦,让宏大时代变革,落实为具体可感的个体命运,让百年乡土宏大历史拥有了厚重的人性质感。对底层民间鲜活温热的小写历史,可以说是对宏大历史叙事的重要补白。
时代镜像:
乡土社会的百年嬗变与历史反思
乡土史诗的内核,在于实现个体乡土命运与国家时代进程的同频共振。中国近现代社会转型的宏大历史,近百年乡土社会变迁,小说以漠南塞外乡土为微观样本,在山川土地、宗族结构、村落秩序与乡民命运中得以投射,使一方塞外乡土成为映照中国百年社会变革的微型镜像。
20世纪上半叶乱世纷扰,清末民初,皇权崩塌、社会秩序解体,偏远的九龙山沦为“三不管”地带。抗日战争爆发,外敌入侵,在生死存亡的民族大义面前,九龙山、龙吟河两岸的乡民放下世代隔阂与宗族恩怨,为民族大义作力所能及的抗争,标示底层民众民族意识与家国情怀的觉醒。解放战争带来的政权更迭,推动了乡土社会的秩序重构,盘踞一方的匪帮势力、固化的宗族势力逐步瓦解,全新的社会秩序与价值理念悄然萌发,民心向背成为驱动时代变革的核心力量。小说叙事呈现出乱世苦难催生觉醒、绝境孕育抗争的历史发展逻辑。新中国成立后的系列变革,完成了塞外乡土社会的结构性重塑,改写了漠南乡村的发展轨迹。
乡土社会的每一次阵痛,普通个体命运沉浮、生活变迁、精神重塑,都是国家社会转型最真实、最细微的缩影。以小见大、以乡土观照时代的叙事,突破了地域叙事的局限,跳出了塞外乡土的单一维度,成为一个时代的镜像,使作品具有了观照百年中国乡土转型、反思近现代社会发展的普遍价值和意义。
地域美学:
本土化叙事的史诗品格与艺术张力
从地域文化诗学视角来看,《九龙山·龙吟河》构建了属于漠南塞外的本土化叙事美学,叙事架构、语言风格、意象体系高度贴合塞外辽阔苍茫的地域气质与厚重深沉的史诗内核,形成了独特的乡土史诗艺术范式。
叙事结构采用时空纵横交织的架构,纵向以20世纪百年历史为时间轴,串联清末、民国、抗战、建国后等各个历史阶段,展现乡土社会流变脉络。横向以九龙山、龙吟河为空间核心,辐射塞外乡土生存场域,将时代大势、地域风貌、人物命运、民俗文化、乡土风情有机融合。线性时间叙事,历史脉络清晰,其间民间传说、往事回溯、民俗风情、人性刻画丰富了叙事层次,宏大厚重历史叙事与细腻鲜活的个体叙事互为支撑相得益彰,兼具史诗恢宏格局与文学细腻温度。
在语言美学上,形成了浑厚质朴、内敛深沉的地域化语言风格。写景叙事,寥寥数笔勾勒出塞外山川辽阔苍茫雄浑壮阔的独特风貌。人物对话,贴合乡民身份,塞外方言俚语民间谚语,质朴鲜活,烟火气息浓郁。摒弃华丽雕琢的辞藻与刻意煽情的表达,将家国之思、乡土之情、人性之悟蕴含于叙事细节之中,以克制隐忍的书写承载百年苦难与乡土坚守,具有语淡情浓质厚思深的审美特质。
意象建构,山、河、榆树意象形成象征体系,实现了写实写意的融合。九龙山意味着乡土文明根基、中华民族坚韧不屈的精神底色。奔流不息的龙吟河,既是塞外生命血脉,也是时代演进的隐喻。河畔老榆树,承载着宗族血脉延续、乡土精神传承与乡民精神寄托。三重意象将具象地域风物升华为具有精神意义的符号,让写实的乡土叙事拥有了丰厚的象征意蕴,提升了作品的艺术位级与史诗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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