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举行的二十国集团财长会议上，一个小插曲引发了西方媒体的密集关注——既不是议程，也不是什么奇谈怪论，而是一个G20上久违的身影：俄罗斯财长安东·西卢安诺夫。这是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俄罗斯财长首次现场出席G20会议。

虽说作为正式成员，俄罗斯参会也算是理所当然，何况举办地也不是在欧洲。然而，这一变动引发了不少欧洲国家的强烈不满，甚至以抵制会议结束时的“全家福”合照相威胁，明确摆出了一副“有他没我”的架势。最终，美方只能选择在排除俄方代表的情况下完成合影。

表面看，美国的迁就让欧洲赢下了一局，但这场“合照风波”暴露的远非一次外交争执，而是跨大西洋关系正在经历的深层裂变。而欧洲正在这场裂变中，愈发失去主动争取的博弈空间。

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欧洲的挫败感与失落感持续累积。在美国的战略词典里，欧洲在“盟友”之外，也是经济上的“竞争对手”、价值观上的“异见者”、安全上的“蹭车者”与“包袱”。包括对欧单方面加征关税、直言乌克兰危机是“欧洲问题”、计划削减驻欧兵力、公开靠拢欧洲右翼政党等，华盛顿的每一步，都在动摇战后跨大西洋关系的基石。

令欧洲更觉寒心的是，美国在重大地缘事务上日趋“独走”：试图绕开欧洲，与俄单独谈判；发动对伊朗战事之前没有与布鲁塞尔沟通，对欧洲经济造成了严重打击等。包括此次美方邀请俄财长参会并与之单独会晤，这些操作叠加在一起，让G20会议上的“合照之争”，多了几分情绪宣泄的色彩。欧洲需要借这种表态和美国的反应，来找到自己在跨大西洋关系中依然有“分量”的证据，但每一次“要个态度”的尝试，其实都是在压缩自身的价值，尤其如今欧洲在美国的战略构想中日益边缘化的背景下。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天天哭个没完的孩子恐怕就要挨教训了。

欧洲的不满很真实，但问题在于，这种情绪能否转化为有效而一致的战略行动？答案恐怕并不乐观。一方面，欧洲曾对美国极为迎合，如单方面接受不利贸易条款、承诺将军费推高至GDP的5%等。在美方扬言不排除动用武力夺取格陵兰岛后，欧洲才如梦初醒，仓促提出对美“去风险”、推动北约“欧洲化”等口号，但这些主张更多是应激反应，而非系统规划。另一方面，欧洲在核心问题上内部割裂严重，南欧与北欧、中东欧的态度也冷暖迥异。如此碎片化的内部格局，决定了欧洲在可预见的将来，难以真正团结成一个有力的国际行为体。

更深层的困境在于，在跨大西洋关系中，欧洲对美国的依赖是结构性的、畸形的，短期内无解。在技术、金融与军事上，美国掌控关键科技生态、全球支付体系和北约指挥链条，欧洲即使有意“战略自主”，也缺乏替代方案。同时，由于持久的内部分歧，部分对欧洲自主化缺乏信心的国家甘愿强化依附关系，主动加购美国军火以“加深绑定”。这种从被动依赖转向主动的心态，势必对欧洲自主化进程造成掣肘。而美国当然乐见一个顺从自己、彼此离散的欧洲，通过“分而治之”、双边施压、支持内部疑欧势力，华盛顿可以轻松有效消解欧洲的自主努力，只保留向美靠拢的唯一选项。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循环：欧洲因美国背刺而愤怒，也会姿态性地表达抗议，但在对乌援助、北约义务等实质性议题上还要继续看美国的脸色。欧洲似乎从未真正理解“美国优先”意味着什么，也或许是不想理解。那么未来欧洲注定还会经历一次次失望、一次次愤怒，并最终一次次妥协。“有他没我”听起来决绝，但没有自主性的人，又怎么会生出出走的底气呢？在一个正在成型的“后美国世界”里，欧洲嘴上说着“脱离”，身体却仍诚实地留在原地。因为它并未真正做好“有他无我”的准备——这一点，是此次阿什维尔会议的小插曲最耐人寻味的地方。（作者是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