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深,天朗气清,陪同仁赴城口夜雨湖。夜雨湖坐落在龙田乡任河上游,距县城16公里,昔称羊耳坝。此地今是胜景,于我却洒过汗、隐过痛,故地重游,滋味别样。
头回去羊耳坝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大哥插队期满,分在箭竹乡,年关将近,全家徒步去团圆。从小河口爬长茅岭,过大毛坡、油房沟,穿火烧梁原始林方至场镇。一整日跋涉,腿如灌铅,骨软筋酥。那时无库,西河村不过一条曲曲弯弯的溪沟。黄昏抵岸,山影模糊,人乏到极点,无心看景,只记得龙潭河挂瀑,潭边孤零零立着一棵笔挺的枞树,像在远远地朝山道上的人点头。林子里浓荫蔽日,羊肠小道积着不化的残雪,雪底下是滑溜溜的桐油凌,踩上去步步惊心。岩缝里常有人支几根小木棍,说是歇脚时垫着,腿不疼——不过是旅人走投无路时的一点卑微念想,权当安慰。
再去箭竹已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末。小河口到西河的公路刚通,我骑单车往返,上坡骑不动就推,下坡不敢放胆就刹,骑骑停停,虽比两条腿强些,到底还是费气力。
后来修水库,取名羊耳坝,渐成风景区。2008年夏我第三次上去,陪市里专家培训。彼时刚调单位,心事重重,人坐在湖边,眼睛却像蒙了一层雾,近在咫尺的波光水色全没入心,只留下几张“到此一游”的模糊照片,连自己都辨不清面目。
这次去,路已平整如砥,二十分钟即达。水库办了几届消夏节,换了个极诗意的名——夜雨湖。不知是取“夜雨江湖”的苍茫旷远,还是暗合李商隐“巴山夜雨涨秋池”的那一缕幽思。如今这里是一级水源保护区,水养人,人护水,彼此成全。
站在羊耳坝山庄隔湖望去,对岸山笼薄雾,奇峰松柏间竟有几分黄山韵致。峭壁上的铁塔昭示信号通达,高压线悠然跨湖而过,在雾里划出几道弧线,像在等某个踏线而来的奇人。灰瓦白墙的巴渝村舍半掩在绿丛里,改作了“滨河农家乐”,恬静宜人。穿林过石桥上坝顶,环湖慢行。风猎猎地吹,空气里浸着负离子,清甜沁入肺腑。翠枝、远山、薄雾、碧水与云霞交织成画,同游者赞叹不绝。路边漆树核桃枝叶茂盛,野猕猴桃藤从灌木间探出头来,红紫杜鹃星星点点开在林间。最惹人的是一种灌木野果,晶莹的红黄果子缀满枝头,酸甜可口,令人口舌生津。重庆客人采了便往嘴里送,笑着说要把大巴山的滋味吃到骨头里去。
页岩风化裸露,如天然浮雕,恍惚间想起罗中立画里那种粗粝而沧桑的底色。吊桥上,一位背萝卜的农妇踩着摇晃的节奏走过,背篓里的收获让她面带满足。山腰处是红军当年激战遗址,满目苍翠间立着一块“城口县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石碑,给那些旧事安妥了一个记号。
晚饭在山庄。女主人用大米掺玉米面,加几块土豆,柴火铁罐焖出一锅桂花饭,香气扑鼻。蜂蜜炒核桃、老腊肉、土鸡汤、湖鲜汤,满满一桌。敬几杯蜂蜜酒,主客间的距离便如那酒意一般,慢慢化开了。
前几次来,或为生计所累,或为工作所困,竟从未好好看过这一山一湖。今日始得静心:绿树吊桥,碧波倒影,渔人悠然,游者从容。与友同游,心中澄明如洗。美哉夜雨湖,非独在山在水,更在那山路变通途的变迁里,在绿水成金的生计里,在人与故土彼此安放的温情里。变的是岁月,不变的是这方水土里长出来的那股韧劲与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