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Peter东 混沌巡洋舰)
哈佛、MIT牵头,OpenAI、谷歌DeepMind等200多位科学家参与,用83亿个“数字人”模拟全球人类行为,听起来像《黑客帝国》成真。但一项覆盖1.3万名真人、19项预注册实验的史上最严格评测,给这场狂欢泼了冷水:AI模拟人类,目前只是勉强及格,甚至像一面哈哈镜。
一、背景:人类正被批量“数字化替身”接管
这个夏天的科技圈,最不缺的就是宏大叙事。
8月,哈佛大学与麻省理工学院牵头,OpenAI、Anthropic、谷歌DeepMind、xAI等机构200多位科学家参与的MatrAIx项目对外发布。它号称构建了83亿个AI智能体,与地球上每个人一一对应,用1290个人格维度描述“你”——背景、心理、能力、行为、生活方式,几乎给全人类造了一份数字户口本。项目方声称,这套系统可以替代真人去做问卷、测App、评AI产品,成本低、跑得快、还不累。
资本显然是信的。simile.ai刚拿了1亿美元融资,围绕合成数据创业的公司估值动辄十亿美元。用AI生成的“数字人”代替真人做测试,正从实验室概念变成一门被资本追捧的生意。
这个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真人被试贵、会累、会不耐烦,还可能被研究伤到心理;大语言模型不会累,可以无限次重复提问,还能模拟高风险场景而不冒伦理风险。理论上,数字孪生还能做到基础模型做不到的事——把每个人的独特差异注回回答里,治好大模型“千人一面”的老毛病。可以说,“AI替人类答题”几乎踩中了社科研究者所有的痛点。
此前也确实出现过乐观信号。斯坦福团队用两小时访谈给1000人建数字孪生,声称在通用社会调查上达到85%的相对准确率;另一项Twin-2K-500研究给2000多人各建孪生,声称准确率达72%。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这个领域一边被资本和媒体疯狂催熟,一边缺最基本的验证。此前仅有的两项研究,数据集要么不公开,要么验证用的题目很可能就藏在模型训练数据里(学术上叫“泄漏”)——测试题和训练题重叠,成绩自然好看。整个行业相当程度上,是在拿“个性化幻觉”当“个性化洞察”卖。
直到今年9月2日,一篇发表在《科学·进展》(Science Advances)上的论文,第一次用最严格的方式把这事测了个底朝天。
二、最严格的一次“照镜子”:勉强及格
论文题为《数字孪生是哈哈镜:五种系统性扭曲》,规模惊人:23位合著者各自带来自家领域的实验设计,共19项预注册子研究、164个结局指标,覆盖13506人次真人参与(其中1784位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场景横跨创造力、政治态度、隐私偏好、新闻消费、劳动力市场。
做法很朴素:先让真人回答几百道题,把这些回答喂给大模型,训练出“这个人的数字孪生”;再让真人和自己的数字孪生回答同一批全新的问题,一一比对。研究者还特意给了数字孪生最好的条件——目前最全面的公开数据集、最详尽的个人资料。
结果如何?数字孪生的个体级准确率是0.748——听起来不错?对照一下:瞎猜的随机基准就有0.629;只给人口统计学信息(性别、年龄、学历、收入、党派等14个变量)的普通提示,准确率也有0.746,与“全人格数字孪生”几乎没有显著差异(P=0.37)。你辛辛苦苦收集500道题做深度画像,效果基本等于直接告诉AI这个人的性别年龄学历。
再看相关性。数字孪生回答与真人回答的平均相关系数只有0.197,大概相当于身高与智力之间的相关强度。164个结局指标里,有105个(64%)真人和数字孪生的回答存在显著差异。平均而言,数字孪生每答4道题,就错1道。
研究者还做过一个更狠的对比:把数字孪生和传统机器学习模型(XGBoost)摆在一起。结果,数字孪生在相关性上的表现,约等于用200个真人回答训练出来的传统模型——它未必比“老老实实跑200个人”更聪明,所谓“不需要真人、随便生成几千人”的优势,也经不起这样一算。
论文第一作者之一、哥伦比亚商学院的Toubia说得比较客气:“有点希望,但整体有点令人失望。”宾州州立大学的Hosseini更直接:大模型把人类判断“系统地扭曲成非常理性、比真人更合理的样子”。
三、五大扭曲:镜子为什么照不出人
光说“不准”不够,论文的价值在于讲清“为什么不准”。研究者归纳出五种系统性扭曲,这五种扭曲,恰恰是“AI模拟83亿人”这类宏大叙事最该先回答的问题。
扭曲一:缺乏个体化——数字人“千人一面”
第一个悖论最讽刺:我们费尽心思给每个数字人灌入海量个人数据,结果它们还是活成了同一个“平均值”。
研究者用贝叶斯框架理解这件事:基础大模型是一个“先验”——关于人大概会怎么回答的普遍猜测;喂进去的个人数据本应更新出“后验”——针对这个人的独特分布。但在164个结局里,有154个(93.9%)数字孪生回答的标准差低于真人。它们太“紧凑”了,差异被抹平了。
更扎心的是直接比距离:全人格数字孪生与“空人格数字孪生”(什么都没喂的基础模型)之间的平均距离,比它们与真人之间的距离还小。也就是说,这些数字人再怎么被“个性化”,最像的还是那个什么都没学的基础模型,而不是被模拟的那个活人。
一个模拟83亿人的系统,输出却是千人一面——这是第一个要命的扭曲。
扭曲二:刻板印象——数字人靠“标签”答题
既然没做到个体化,那数字人到底靠什么答题?答案是刻板印象。
研究者比较了“全人格数字孪生”和“仅人口统计学信息数字孪生”的回答,二者平均距离只有0.132,远小于它们与真人回答的距离(0.252)。你给AI填的那500道题的深度画像,答题时基本被扔到一边,真正起作用的还是性别、年龄、学历、收入这几个标签。
论文里有个很直观的例子:两个人口学背景相似的人,在“失控感”量表上一个自评2分、一个自评4分。只给人口学信息的AI,会给他们都打3分;给了完整画像的AI,可能打3分和5分——数字人终于能看出“谁更失控”了(相关性从0.105提升到0.555),但个体准确率几乎没动(0.892对0.907)。它学会了给人排序,却依然抓不住任何一个人真实的内心。
这就像一面哈哈镜:能大致看出“人比人”的高低,却照不出任何一张真实的脸。
扭曲三:代表偏差——数字人“偏心”有钱人
第三个扭曲最值得警惕:数字孪生对不同人的仿真程度是完全不等的。
研究者训练了一个XGBoost模型去预测“数字孪生对谁更准”,结果显示:学历越高、收入越高的人,其数字孪生越准;政治观点越温和、宗教参与越常规的人,也越准。而那些低收入、低学历、观点极端的人群,被模拟得最差。
这等于说,所谓“83亿人的数字镜像”,实际是一面只认真反射“高学历、高收入、观点温和”人群的镜子。社会科学界早就批评过“WEIRD人群”(西方、受教育、工业化、富裕、民主)垄断了研究样本,数字孪生不但没纠正这个偏差,反而把它放大了。用这样的系统去模拟全球民意、预测政策反应,结果必然向少数优势群体倾斜。
试想:一家跨国平台想用“数字人”预演新功能在低收入国家的接受度,一套政策系统想拿“合成民调”决定是否调整补贴——而这两类场景,恰恰是数字孪生模拟得最不准的群体。这不是技术瑕疵,而是会让真实决策系统性失明。
扭曲四:意识形态偏差——数字人自带“人设滤镜”
第四种扭曲最隐蔽:数字孪生会系统地、单向地扭曲观点。
研究者发现,数字孪生的回答往往同时“亲人类”和“亲技术”。一方面,它们比真人更相信人是公平、可信的,更支持政府监管收费,更愿意为全民医疗多缴税;另一方面,它们又比真人更接受算法招聘、认为在线定向推送没那么侵犯隐私、还倾向于低估自己刷Netflix和TikTok的时间。“亲人类”和“亲技术”可以同时成立,可一旦让AI评价“人的创意”,它又会因为“这是人写的”而压低打分——这种忽左忽右的立场,恰恰说明它没有一个真实、一贯的价值体系。
这些偏见不会平均地随机出现,而是朝特定方向聚集。它们可能来自训练语料,来自用人类反馈做的强化学习(RLHF),也可能来自系统提示词里那些“要善良、要安全”的底层设定。论文警告:盲目部署数字孪生,可能会在不知不觉中把特定意识形态议程(包括“亲技术”“亲AI”的立场)塞进关于“人类行为”的结论里。
扭曲五:超理性——数字人“太聪明”,反而失真
最后一个扭曲,恰恰是这类技术最引以为傲的地方,也是它最危险的地方:数字人太“理性”了。
在有客观正确答案的题目上,数字孪生几乎总是答出“完美答案”,偏离真实人类;它们更倾向选择体现更强数量直觉、更符合规范理性的答案,甚至会“策略性地”消费内容以影响未来的推荐。但人类恰恰不是这样:人类会偷懒、会无知、会犯系统性错误,会受“吸引力效应”“折中效应”这些非理性陷阱摆布——而这些标志性的人类不理性,数字孪生统统复制不出来。
还有个更隐蔽的“泄漏”问题:当研究者用一个已经发表的经典范式测默认效应时,数字孪生居然“表现正常”,因为它早就在训练数据里背过答案;可一旦换成未发表的新范式,就立刻露馅。你以为数字人在“思考”,它可能只是在“回忆”。
对人类行为研究者来说,人类的无知、偏见和有限理性,恰恰是最值得研究的东西。一个把所有非理性都抹平的数字人,模拟的根本不是人,而是“理想化的、无所不知的AI想象中的自己”。
四、83亿,只是“记录”,不是“人”
把镜头拉回MatrAIx,会发现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83亿这个数字,被媒体渲染成“83亿个能行为的AI”,但项目论文自己写得很清楚——那83亿条是“人格记录”,一条记录只有配上模型、界面和任务,才会变成一个能跑的智能体。
实际被验证过的行为有多少?18,189次试验。换算一下,大约相当于每条记录只有0.000219%被执行过;其中成本最高的两个App任务,参与人数只有24人和20人。同一批人格档案,换个底层模型,结论就天差地别:在评测Notion付费方案时,Claude Opus 4.8驱动的数字人有23.2%选择付费,GPT 5.5是75.8%,Claude Haiku 4.5则是93.9%——差距高达70.7个百分点。产品团队如果真按这个结果做定价决策,选哪个“演员”演用户,会得到完全相反的商业结论。
论文自己也承认:这些“数字人”不是概率样本,关于真实人群的结论只能算“假设生成”,重大决策前必须做真人验证。连人类专家都测不准它们——在另一项预注册研究里,68位专家对数字孪生行为的预测,准确度低于对人类的预测。
对把“数字人”当真的人,论文给了一条底线:任何关于真实人群的结论,都要用真人数据验证。产品团队应当记录数据集版本、抽样方案、底层模型、任务设置和验证器,关键结论要跨多个模型重复,再用同任务的真人样本做对照。在“数字人”和真人行为达成一致之前,真正有效的证据,只来自那少得可怜、真正跑过的试验。
所以,今天所谓“AI模拟83亿人”,更诚实的说法是:一本83亿条目的“模拟用户目录”,其中绝大多数条目从未被运行过,偶尔被运行的,还会随模型、提示词、任务的不同而得出彼此矛盾的结论。
那有没有改进的路?研究者提到,他们用的是“非常静态”的一堆问卷,如果让AI去全天候“跟随”一个真人、跟他日常对话,或许能抓到更鲜活的个人特征;也有人尝试更复杂的训练方法。但这些都还只是设想。论文对数字孪生的定位也更务实了:与其把它们当成“人类的克隆体”,不如当成“见多识广的顾问”——它或许能告诉你人群里“谁更可能接受某项政策”,但别指望它告诉你“某个具体的人会怎么回答”。
五、结语:我们真正需要的,不是一面更光滑的镜子
这篇论文的结论很克制,但也很重:今天的数字孪生,最好被理解成“一面哈哈镜”——它系统性地扭曲人类行为。它更像是“被LLM偏见浸染的对比档案”,而不是“人类认知的忠实副本”。过早部署它,可能抹平个体声音、误判人类的无知与不理性、强化刻板印象,还引入此前从未被发现过的偏见,比如亲技术、亲AI的倾向。
当然,这不是全盘否定。数字孪生在“给人排序”上确实还有微弱价值——但把它当成能替全人类答题、预演社会、左右决策的东西,还太早。
当越来越多机构想用AI“数字人”代替真人去预演民意、测试产品、评估政策时,我们或许该记住论文里那句提醒:人类行为太难用机器预测了,我们必须对合成数据抱以现实的期待。
毕竟,一面哈哈镜再怎么抛光,也照不出真实的人脸。真正值得我们警惕的,不是AI不够强,而是我们太急着相信它够强。
Digital twins are funhouse mirrors: Five systematic distortions,Science Advances, Vol.12, Issue 36,DOI: 10.1126/sciadv.aeh82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