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内蒙古日报)
转自:内蒙古日报
□王太生
记不清是什么时候看的黄慎的《牛背醉归图》。
读画,大抵也看心境。微阴小雨时,我读出画意之外的诗情;晴天黄昏,夕阳余晖缓缓落下,又读出一点温情和不加掩饰的逍遥。
画上一位白胡须老者,醉后伏在牛背上缓缓归来,儿女在旁搀扶。背景简淡,却仿佛弥散着牛粪与庄稼混合的村居气息。黄慎自跋:“儿女醉扶黄犊背,山花斜插帽檐归。”
我总觉得,老者是在牛背上香香睡了一觉,牛驮着他,缓缓而归。
牛认得回家的路。它驮着人缓缓而行,一会儿走过不平的土路,一会儿过小桥;一会儿晒着日头,一会儿钻进树荫。走走停停,它似乎也懂得主人的醉意,不急不躁地把他驮回去。
在牛背上酣睡,悠然自得。单凭这一点,就好生让人羡慕。
老者大概是趴着的。牛背宽厚,像一张移动的床。你能想见他轻打微鼾,呼吸均匀。人醉了,把什么都放下,牛却稳稳当当地驮着他。
在我看来,在牛背上酣睡,就是一种拿得起、放得下的通透。
画中斜插帽檐的山花也让人遐想:是老者半道摘来戴上的,还是旁人趁他醉了插上去的?更暖人的是家人迎上前来,把他从牛背上扶下。隔着数百年,仍能读到一个人的率性、简单快乐与随遇而安,也能读到寻常人家的温情。
我喜欢的其实不是牛背,而是这种松弛。人一旦松弛下来,许多堵在心里的东西,也就慢慢通透了。趴在牛背上,不管不顾一会儿,也是一种自在。
我也有关于牛的记忆。少年时,我与一头大水牛在窄窄的河坝上不期而遇。那条河坝仅容一人通过,两边水不算深。农人牵牛迎面走来,交会时,那头牛竟先让了路,一头扎进旁边的水里,四蹄刨水,鼻孔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等我走过,它才爬上岸,抖抖身上的水,慢悠悠消失在黄昏炊烟四散的村庄深处。那一幕,我一直记到今天。
从前牛多,是农耕生活里寻常的身影。木轮牛车、牧童短笛、春风杨柳,常常一起进入画面,也一起进入许多人的乡村记忆。
多年后,我又见水牛渡湖。细雨里,人划着小船,牛跟在后面游,身子一漾一漾,喷着粗气,在阔大的水面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我惊讶于它的耐力,又想起少年时给我让路的那头牛。
几千年的农耕生活中,牛吃苦耐劳,只做不说,自有一股倔劲,也有一份温良。
黄慎喜欢画牛,大概也因为牛与百姓生活贴得近。
《牧牛图》上,大水牛缓缓而行,一个调皮的牧童反坐牛背,忽起一阵风,帽子被吹走,牧童急伸双手去抢。这个“风吹帽落”的瞬间,轻松诙谐。黄慎笔下的牛,总把日子带回一种缓慢、自在的节奏。
有时候,我也想借一头牛,吹着柔软的风,去旷野里溜达。累了,就伏在牛背上眯一会儿。
在一个古村落,我见过一位老人牵牛到溪边饮水。老人慢慢走,牛甩着尾巴跟在后面。恍惚之间,仿佛黄慎画里的牛和它的主人穿越时空走来了。
黄慎另有《牛角挂书图》,书卷与牛相伴,又添了一层闲适。酒、书、牛背,在画里都不是宏大事物,却有寻常日子的真趣。
读黄慎画里的牛,像撞见数百年前的一份松弛。所谓自在,不只是醉后在牛背上酣睡,更是忙乱生活里,仍能给自己留一点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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