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甘肃·甘肃日报记者 王思璇

　　初秋的甘肃太子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层林尽染，绿意叠翠，鸟鸣声从幽谷深处传来。走进东湾保护站指挥中心，迎面而来的电子屏上，山川沟壑正以实时画面铺展开来。屏幕另一端，是一架无人机正掠过陡峭的深谷，将沟壑间的每一棵树木、每一条溪流都纤毫毕现地传送回来。

　　保护站站长王健手持对讲机，目光在屏间快速游走。“过去巡山全凭两条腿，有些地方人根本下不去，现在‘天上飞、地上看’，鼠标一点，辖区尽收眼底。”他说这话时，屏幕上的无人机刚好转过一道急弯，画面里的位置，在过去处于“盲区”，很难抵达。

山困人、人望山：记忆中的巡护“盲区”

　　东湾保护站地处保护区东部，管护面积11万亩，森林覆盖率59.29%，林木绿化率75%。然而，这份“绿色家底”的背后，是山势险峻、沟壑纵横的地理困局。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保护站基础设施薄弱、手段单一，护林员们巡查山林全依着一双脚、一壶水和一把砍刀。

　　“以前巡山，全靠脚板子丈量。”后东湾保护段段长马向明摊开手掌，厚茧和旧疤像年轮一样刻在掌心。他在太子山的林子里穿行了三十多年，最清楚这片山的脾性，“从早走到晚，太阳落山前必须往回赶，一天能转完两个山头就算不错了。”他苦笑着摇头。

　　人力终有穷尽时，再能走的护林员也有到不了的地方，更多的时候是走不过来、看不过来、顾不过来，而盗伐者往往就卡着这个钻空子。有时护林员上午刚巡过的沟口，下午就被摸了进去；等发现新鲜的锯末和脚印追过去，人早顺着密林深处的小道没了踪影。违规进山挖药、采笋的也专挑这种“巡查间隙”潜入，偌大的山林这边堵上那边漏。“不是我们不想守，是真守不过来。”马向明说这句话时，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较劲。

视频监控值班值守巡检。

　　“早些年，大家觉得山是老天爷给的，砍几棵树盖房、拾柴火做饭天经地义。加上巡护力量有限，深山区域无法全覆盖，山林资源屡屡遭到破坏。”康乐县鸣鹿乡竹子沟村村民何永成回忆道。

　　“那时候最怕的是被动。”马向明深有体会，“一天下来只能完成小片区域巡查，地势险要的地方根本无法抵达，特别是那些深沟险壑、陡峭山脊长期处于‘盲区’，覆盖面、精准度和时效性都难以保障。”

“空天地”织网：让每一棵树都“在线”

　　变化始于2018年。在甘肃太子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统一部署下，东湾保护站全面启动智慧管护体系建设，一场“科技进山”的变革拉开帷幕。

　　如今，保护站建成森林资源综合视频监控系统5套，控制中心1处。这些具备红外热成像功能的高清双光谱摄像头24小时不停转动，全天候实时监测林区植被、火情及人员活动。自动巡航中一旦感应到烟雾或异常热点，系统会立刻锁定坐标、弹窗报警。

　　“搁以前，等烟飘到有人看见再传话，至少耽搁一两个小时，火苗子可能早就蹿到树梢上去了。”保护站副站长高兆庆说，这几年仅通过监控预警就处置了林缘火情十多次，均及时灭除。

　　同时，在竹子沟、前东湾、后东湾三条主要沟系的入山口，安防卡口高高立起，每一名进山人员都要扫码登记。巡护管护通APP、智慧林长信息系统、防火码等信息化工具同步启用，护林员巡到哪儿，系统实时记录路线和轨迹，再也不用靠“口头汇报、本子记账”。

巡护人员在管护通上传巡护数据。

　　在空中，一架架无人机定期升空，沿着预设航线穿梭于深山峡谷。

　　保护站副站长马得俊深有感触：“以前禁种铲毒踏查，全站人分成几组，一次性踏遍全辖区要走十几天。山坳里的地、悬崖边的台地，人根本看不到。现在无人机飞着，屏幕上什么地方长了什么，一目了然。”几十年了，保护区一直保持“零种植、零产量”，“空天地”织起的网更是大大节省了工作量。

山民变“哨兵”：人人都是护林人

　　科技手段落地后，林区巡护覆盖率提升至80%，曾经的管护盲区大幅缩小，盗砍盗伐等违法行为有效遏制。但保护站深知，再密的监控网也有照不到的背面，真正的防线从来都在人心。

　　依托常态化生态普法宣传和实实在在的变化，林缘群众逐渐从“靠山吃山”转变为“守山护山、靠山养山”。大家都明白，山上那一片绿不是谁家的柴火垛，而是大家的水缸子、钱袋子。

　　在竹子沟村，村民董元宏每天去地里干活都要习惯性地抬头看看山头。“现在山上到处是监控，空中还有无人机嗡嗡飞，谁还敢乱来？再说了，这满山的树长得多好，谁忍心糟蹋？”他笑着说。

　　如今，越来越多的村民主动参与到山林保护中，自发担任宣传员、监督员。一到防火期，村口的大喇叭和微信群里反复播报提醒。遇到生面孔进山，村民们都会多问一句。

　　“以前我们跟村民像‘捉迷藏’，他们躲我们追。现在路上碰见，他们反过来跟我汇报哪片林子有枯枝、哪条沟进了生人。这种变化，比装上多少摄像头都让人心里踏实。”马向明感慨道。

巡护途中。

镜头里的“居民”：动物回来了

　　人退下来，生态就活了起来。密集的监测网络不仅保护了森林，也悄然记录下一个日渐热闹的野生动物世界。

　　自2020年以来，红外相机和视频监控陆续捕捉到梅花鹿、中华鬣羚、黑鹳、蓝马鸡等二十多种野生动物的活动影像。有一次，值班员在回放夜间监控时，发现两只鬣羚在溪边饮水，月光下它们的剪影清晰而优雅。另一段画面里，一群蓝马鸡拖着长长的尾羽，在林间空地上悠闲觅食，镜头前的落叶被它们的爪子拨弄得簌簌翻动。

　　如今保护区内有维管植物500种，其中国家重点保护及稀有濒危植物35种；脊椎动物120种，包括国家一级保护动物2种、二级保护动物9种。这些数字，成为生态环境持续向好的有力佐证。

　　森林长好了，水也跟着清了。

　　东湾保护站所在区域是康乐县重要的水源涵养地。鸣鹿水库205万立方米的库容，承载着全县18万人的饮水安全。正在建设中的前东湾水库，设计库容332.1万立方米，建成后将解决5个乡镇4.5万群众的饮水问题。

　　王健站在鸣鹿水库大坝上，望向远处连绵的林海，语气笃定：“好生态就是好水源，好水源就是百姓的‘幸福水’。我们守的是一片林子，护的也是十几万人的水龙头。”

　　从“双脚巡山”到“云端守护”，改变的是手段，不变的是责任。如今，以“技防为支撑、人防为基础、群防为保障”的立体化防护网已然成型，把太子山的绿水青山护得更牢、擦得更亮——这不仅是王健的心愿，也是每一位护林员、每一位村民共同守望的明天。

责任编辑：顾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