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行业培训,一个00后姑娘和我被分配在一组。一两天过去,我们熟悉起来,成为固定搭子,在饭后相约散步,很快就把周边几条路都走遍了。有天晚上,她说:“姐姐,我们往东边这条路走吧,我看到那里有一家超市。”
夜晚的海滨小城,空气里到处都是玉簪花盛开的香味。有一些看起来是阖家出游的,男女老少好几个人,一起簇拥着一架婴儿车,珍而重之,慢慢推过来,小女孩的声音就响起来,然后安静下来,他们已经走远了。时不时有些喘着气的跑步者从身边掠过,非常有节奏的有力的踏步声,好像一串鼓点,咚咚咚。绿化带上头的路灯寥寥,月光的照明恰好只能勾勒迎面走来的路人的轮廓,却看不清五官。仿佛时间也在这美丽朦胧的夜晚慢了下来。
姑娘和我说:“我生理期到了,我要买卫生巾。”
那家灯火通明的小超市,矗立在街角。不用走近,就能看到门口两侧墙壁上醒目地高悬着泳衣、披肩、草帽、五颜六色的游泳圈和凉鞋。只有一个中年男人看着店。姑娘走进去就问:“请问卫生巾在哪里?”店家指了指最里面的位置。不过五六个货架,我们很快找到了。这时,又有几个男顾客走进来,打开冰箱翻找着饮料和啤酒。结账的时候,男店家看了看姑娘,又看了一眼后面拿着饮料排队的客人,特意拈了一只黑色塑料袋来装卫生巾。我看到她准备输入付款码,于是走到店门口等她出来。就在那一刹那,姑娘朗声说:“您给我用那个透明塑料袋就好!”
走出超市,我们沿着海边长长的坡道走回住处。随着爬坡的动作,装着卫生巾的透明塑料袋轻轻敲击在她的大腿上。她走在我前头,回头对我说:“姐姐,我是特意嘱咐店家的,我在大学的时候就这样,买卫生巾不是需要遮掩的事,对吧?”我说嗯。
那一刹那,许多属于我少年时代的记忆涌上来。
“弄脏了”“身上来麻烦事了”……我记得在外婆家,阿姨们互相提醒着对方时,那委婉压低的声音。被提醒的人,弹跳着起身,回头去查看沾染了经血的座垫或者椅面,满脸尴尬,羞愧到好像犯了错。
在隐私和羞耻之间,那一条线应该划在哪里呢?
“快点,藏好,喏,后排男同学!”中学时代,女老师经过我们这排学生时,半蹲下来迅速整理了一下我同桌的裤袋。裤袋里放着一片卫生巾,因为坐下时幅度太大,卫生巾的一半从裤袋冒了出来。不用多说什么,老师提醒时含蓄不说破的姿势,带着善意的嗔怪,都已经在潜移默化中被我们吸收了。
在场的男人呢,立刻转头,看见也要当作没有看见,听见也要当作没有听见。在我第一次和男生约会的时候——在遥远的上个世纪末,那个男生问我:“那个来的时候,你们能去庙里吗?”“为什么不能?!”“不洁吧。”“这都算不洁的话,人怎么繁衍?你都读到大学了,应该有生理知识。”“可是我看到会觉得不舒服。”我至今记得,他是一脸真诚地说出了他的感受。
毕竟,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们女生私下里,也管月经叫“那个”。那个来了,那个走了,那个怎么来了,那个怎么还不来。大姨妈。老朋友。总之如同伏地魔一样,它是不可被直呼其名的事物,需要许多许多代指。
但也像打败伏地魔一样,在坦率说出它的时候,一切回到常识。
海浪拍打沙滩,后浪永恒迭代着前浪。我们沿着海岸线走回住处。那只透明的塑料袋在月光下微微鼓胀着。我的心被触动着。我想,隐藏起自己的感受,是我们这一代女性从小学会的自保之道。而这种主动收敛,等于默许他人的排序。我想,换做是我,我一定会接过店家的黑色塑料袋,并默许这是一种善意和贴心。
而拆除这种共谋,其实只需要不再参与。
这个更年轻的女孩,站在那里,像一棵新生的玉簪一样,她在这个夜晚朗声说——
“您给我用那个透明塑料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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