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洪
朋友见面寒暄,往往脱口而问,“最近忙些什么”。忙碌并充实着,是彼此心底不假思索的期许。我们总希望忙忙碌碌,于己对人,紧凑的人生常被定义为更有意义。
单位承办了一场大型学术会议,会期在处暑前几日。漫长的假期,跨越小暑、大暑、立秋,所有时间,几乎交给了会议的筹备。会议结束,恰在处暑,离9月开学尚有一个节气。原打算邀约京城的几个朋友,也去时下风行的318国道走上一遭,终因友人们的忙碌,而许以来年再往。
转瞬间,来成都已有二十八载,大约万余个日夜。这生命三分之一的时光,大多在匆匆忙忙中度过,完成学业、事业、家庭等似乎必须履行的人生仪式。其实,我发现,自己少有闲暇认真品读这座千年古都,甚至连所在学校的幽僻之地,我也很少温柔地踩踏过。我决定利用处暑到白露这段闲暇,用心去看看成都人该去的那些地方,让自己不再是这个城市熟悉的陌生人。
早听朋友说起,三圣乡有不少清寂小院,是品茶看闲书的绝好去处。我挑选“收荒匠”院落里一棵桂花树下的小桌,落座,沏茶。银桂刚刚开放,香气虽不及金桂浓郁,但自有一段淡香催促你气定神闲。很久没有如此闲散的心境了,茶香夹杂着花气,氤氲间,我发现风景并不全在外观,而是随心可见,随性可寻。不是每个时候,我们都必须舟车劳顿,迢迢千里奔赴远方,在车来人往中,走马观花,或许并不能留给自己足够的静谧,心若没有停歇,即使远走天涯海角,依然怀揣都市浮华。
静坐一隅,任由时光在悄无声息中流淌,不用调闹钟,不必看时点,也无需问归程。雨来听雨,云来观云,风来触风,静观树影在不经意间游移。仰观鸟飞,俯看落叶,赏花看草,两情相悦。思静处,蝉鸣不再是聒噪,心闲时,茶温自可悠然等待。身心两空,一切皆自适自在。
岂止温婉可人风格各异的小院茶室,三圣乡荷塘月色的盛荷,龙泉山的夜色,宽窄巷子的灯火,永陵的伎乐,石经寺的钟声,送仙桥的古玩,摩玛城的旧书,九眼桥的酒吧……成都的老街旧巷,只要你有闲情,就可用你的有情之眼,在静待时光流逝中,怡然自乐。
苏东坡说,浮名浮利,虚苦劳神,不如做个闲人,与闲情交个朋友,“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我没有东坡的高情逸致,但时常也心驰神往。书房角落闲挂的那张仲尼式古琴,约莫算来,已有好些年没有触碰。想当初,咬牙倾囊买琴之时,也曾暗自盘算,用自己的手指弹出《高山》与《流水》。可如今,连仅会的一首《秋风辞》,也淡忘得云散烟消。每当朋友问起,我总会轻描淡写地推脱,“真没有闲时间,等退休后再说”。家里各种规制的狼毫羊毫,数量一定比我日常所用各式签字笔多,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宣纸,似乎也极可观。每次逛文墨店,总习惯买些回家,想着空闲时写写练练。可想而知,当朋友问及此事,我的回答如同墙角孤寂伫立的琴,声响自是虚无而缥缈。
我总有万种理由为不能闲下来开脱。朋友问我,“你在忙些什么?”其实,我也不知道忙在哪里。关注不完的学术话题,浏览不尽的学术论文,敲不完的键盘,没完没了的硕博论文,当然,还有各式各样费心费力而不讨好的红尘琐事。每年要了结的考核任务,很难在优游闲适中完成。我一直认为,世间动情的作品,大抵产生于悠闲的心境,没有黄州的闲散,苏东坡写《赤壁赋》或许不会有那样的心灵和时空。我行色匆匆,耗费精力,在急促间应付的俗务,自然算不得艺术,经年以后,有谁还会在乎?曾经购买那么多颜色各异、长短不一的闲书,本是我的最爱,可如今多半原封未启,深锁书橱。总说等哪天空了再来认真阅读,多少趣味盎然的心绪也就此错过。抓住这段闲来无事的时光,轻启书扉,欢喜的文字就是心灵的旅途。
留住难得的闲暇,不用研究远途,不用预订住宿。停下来,紧随时光缓缓挪移的脚步,让心头了无尘俗。偷得浮生半日闲,无关急功近利,不计朝夕早晚,只取悦自己,随心所欲,陶然自得。你会发现,处处皆是旅途,时时皆有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