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药的价格，牵动着千家万户。过去几年，国家组织药品医用耗材集中带量采购广为人知：心脏支架从上万元降到不到千元，一批曾经昂贵的过专利期原研药和过评仿制药变得触手可及。医药价格和招标采购，由此成为老百姓感受医保改革最直接的窗口。

近期，《全民医疗保障“十五五”规划》（以下简称《规划》）正式发布，对医药价格和招标采购领域作出系统部署。如果说“十四五”改革的主旋律，是把不合理虚高价格水分挤出去，那么“十五五”的鲜明主题，就是让价格合理形成的机制立起来、运转好。这些新部署头绪不少，归结起来是回答三个问题：价格怎么定、市场怎么建、创新怎么支持。

一、“挤水分”成效与“建机制”新起点

回顾“十四五”，医药价格和招采领域的改革成效是实实在在的。一是集中带量采购走向规范化制度化常态化。国家组织药品和高值医用耗材带量采购一批接着一批推进，覆盖了群众常用的降压药、降糖药、抗肿瘤药，以及心脏支架、人工关节、人工耳蜗等高值耗材；省级和省际联盟集采全面铺开，形成国家、省级协同推进的格局。二是价格治理有了工具箱。医药价格和招采信用评价制度全面落地，价格治理、价格监测、函询约谈、信息披露、比价程序等手段综合运用，对部分药品价格不合理虚高形成常态化约束。三是新药进医保明显提速。医保药品目录一年一调，谈判和竞价机制日益成熟，大批创新药以合理价格快速纳入报销范围。四是医疗服务价格改革稳步起步。改革试点从点到面推开，灵敏有度的动态调整机制已经建立，2018年以来全国医疗服务价格指数增长25%左右，全国统一的价格项目立项指南全面落地，医务人员的技术劳务价值开始得到更好体现。

成绩来之不易，挑战依然存在。个别集采品种出现过供应紧张，社会上“低价是否影响质量”的关切需要正面回应；各地药品耗材挂网规则、价格水平不尽统一，省际之间仍有不少价差，全国统一大市场尚未完全形成；企业回款周期偏长的问题有待根本解决；如何在医保基金保基本的硬约束下更好支持医药创新，更是需要长期作答的课题。医疗服务价格成为各方关注的焦点，也是矛盾的集中点。成绩说明改革方向对头，问题提醒改革不能停步。这正是《规划》新部署的现实起点。

二、定价之变：让价格更合理地形成

价格怎么定，是医药价格治理的源头问题。《规划》提出健全药品耗材价格形成机制，与《国务院办公厅关于健全药品价格形成机制的若干意见》一脉相承，最引人注目的，是新上市药品企业自评制度：区分高水平创新药、改良新药、通用名药等不同情形，分别予以政策支持和引导。过去，新药价格往往要到与医保谈判时才一锤定音；今后，企业先自我评价、对号入座，高水平创新药在上市初期就可以形成与高投入、高风险相符的价格，并在一定时期内保持相对稳定，跟随式的微改良则按相应规则定价。价格管理的关口前移了，产业界收到的信号也很清楚：真创新有回报，伪创新无捷径。

日常价格治理也有几件新抓手。一件是比价更透明。加强数智化赋能价格监测治理，推动多渠道药品比价，全面推开量价比较指数和比价小程序，把网络药店的价格发现功能用起来，引导定点药店药价保持在合理区间。另一件是预警更柔性。常态化执行“红黄标”预警标识，提醒医疗机构优先选用性价比更高的药品耗材，用柔性治理代替一刀切。同时，探索挂网价格与医疗机构议定价格合理联动，尊重医疗机构作为采购主体的谈判地位，提升医疗机构主动议价源动力；运用挂网药品、耗材价格一览表，加强监测预警。挂网价格是药品耗材在采购平台上的“最高挂牌价”，今后各地价格晒在同一张表上，一地异常、全国可见，个别药品耗材换个省份卖高价的空间将被压缩。再加上严格落实挂网规则、强化医药价格和招采信用评价制度，价格治理的日常监管网越织越密。

与药品耗材“挤水分”相呼应的，是医务人员技术服务的“补价值”。《规划》部署深入推进医疗服务价格改革：常态化运行灵敏有度的价格动态调整机制，基本实现全国医疗服务价格项目统一规范；探索建立价格预立项制度，让临床急需的新技术不必再“等项目、盼价格”；完善特需医疗、国际医疗服务价格政策，促进多样化供给。一手管住物耗虚高，一手体现技术价值，两条线同步推进，真正理顺比价关系，巩固“以技养医”替代“以药养医”的改革成果。

价格治理精细化的背后，是数智医保的支撑。《规划》把基于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技术的精细化管理、精准化服务列为发展目标，比价、监测、信用评价都离不开数据底座。治理方式从“人海抽查”转向“数据跑路”，这正是科学医保的题中之义。

三、交易之变：建设全国统一采购市场

如果说“十四五”时期各省的采购平台像一个个分散的集贸市场，规则不一、价格各异，那么《规划》提出“推动构建全国统一的医药采购市场”，就是要建一个规则统一、信息互通的全国统一大市场。

这个市场怎么建？一是规则通。强化挂网规则统一协同，推动新挂网申请在全国范围内联审通办，企业一次申请、全国通行，不必再一个省一个省地跑挂网。二是机制稳。规范化、制度化、常态化推进药品和医用耗材集采，按照“稳临床、保质量、反内卷、防围标”的原则优化采购规则、推进提质扩面；强化地方集采协同，推动地方已集采品种全国联动；探索建立快捷高效的集采协议期满接续采购新机制，稳定企业的市场预期。三是标准明。对医保目录内纳入集采的同通用名药品，以中选价格为基准确定医保支付标准，引导医患双方优先使用中选产品，同时支持市场多元化选择。四是结算快。研究推进集采药品医保与医药企业直接结算，破解企业回款难题，给中选企业吃下定心丸。

市场建得好不好，最终要看群众买不买得到、方不方便。《规划》部署推动集采药品进基层医疗机构、进民营医疗机构、进零售药店，实现全国医保药品配备情况可查询，并把“购药百事通”列为民生实事：完善应用比价工具，实现药品价格线上一键查询、实时对比、购药位置导航；持续优化医保药品云平台，实现智能寻药、购药、配药、送药，打开手机就能比价格、查库存、找药店。

四、导向之变：让创新持续获得合理回报

价格合理不是唯一目的，买到新药好药才是更高追求。《规划》单列“支持医药创新高质量发展”一条，提出发挥医保战略购买作用。所谓战略购买，就是医保不做被动的“买单者”，而做主动的“选品人”，用真金白银为真创新投票，引导医药产业把资源投向临床急需、疗效确切的方向。

具体路径已经铺开。在坚持“保基本”的基础上，按程序将符合条件的创新药纳入医保目录；完善商业健康保险创新药品目录，形成基本医保“保基本”、商业医疗保险“多元化”的多层次支付格局，让高值创新药在中国市场上“有出路、能放量”。在价格项目端，用好项目兼容、附条件新增、重大创新绿色通道等新增价格项目渠道，促进高水平医疗创新技术和医疗器械产品加快临床转化。

《规划》还把目光投向国际：用好中国药品价格登记系统，为创新药企业提供国际化价格登记查询服务；打造国际化药品、医用耗材交易平台，推广面向东盟、中亚、中东欧、阿拉伯国家等的区域医药交易（集采）平台模式。这意味着，中国的药价治理经验将与中国的创新药一起走出去，中国市场的价格信号，将越来越深地参与全球医药定价体系。

五、结语：改革为了谁

回到开头的问题：读懂“十五五”医药价格和招采改革，关键就是读懂“挤水分”与“建机制”的承继与跃升。面对质量与供应的关切，改革用更精细的规则和更严格的信用约束来回应；面对降价与创新的平衡，改革用企业自评制度、商保目录、绿色通道和国际平台来破题；面对落地执行的堵点，改革用直接结算、“三进”部署和比价工具来疏通。

这场改革还有可衡量、可检验的坐标。《规划》明确，公立医疗机构通过省级平台采购药品和高值医用耗材的金额占比将保持稳定，药品90%、高值医用耗材80%；“购药百事通”等民生实事将逐一落地。改革不是写在纸上的口号，将是群众在药房里、在结算窗口能够切身感到的变化。

价格招采改革，表面看是钱的事，实质是人的事。从“挤水分”到“建机制”，优化的是治理方式，不变的是以人民健康为中心的初心。到2030年，随着公平医保、法治医保、安全医保、数智医保、协同医保、科学医保建设全面推进，我们有理由期待：群众用上更多质优价宜的好药，医药企业凭借真创新赢得市场，医保基金更安全可持续地守护每个人的健康。

作者 | 蒋昌松 首都医科大学国家医疗保障研究院院长助理兼价格招采室主任

来源 | 中国医疗保险

编辑 | 符媚茹 张钟文 张雯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