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安庆

　　《邓一光南方短小说（全7册）》 邓一光 著 花城出版社

　　深圳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城市。相比之下，广州就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木，上千年来一直屹立在中国的南方。而深圳，改革开放之前还只是一个小渔村，短短几十年，它发展成为超一线城市，其速度之快、规模之大举世罕见。在这个快速生长的过程中，多少人的命运因此发生了改变。“加快城市化进程”并非一句空洞的口号，它深深包裹着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个体——他们的成功与失败、欢乐与痛苦、意气风发与失魂落魄，早已与这座城市的命运紧紧缠绕、休戚与共。由此可见，深圳本身就代表一种处境：正是这座城市的特殊性，才造就了这般独一无二的生存境遇。而对于敏锐的小说家而言，这片土壤中藏着无数待挖掘的特殊素材——它们可被书写、被沉淀，最终凝结成独特的小说。在这一领域，邓一光无疑是当仁不让的代表作家，其新作《邓一光南方短小说（全7册）》，便是最好的证明。

　　邓一光并非成名于深圳，他早期的创作也与深圳没有关系。熟悉邓一光创作的读者想必都知道，他非常擅长在小说中把人物的命运与宏大的时代交织在一起，着重表现“历史”与“人”的关系。而深圳最为显著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并非由世代居住的本地人主导，而是一座完全由移民构成的城市。它是一个历史很短的城市。但这样的特点对邓一光来说，并不构成写作的阻碍。“短”不代表贫瘠，换个角度来看，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这座城市汇聚了如此庞大的外来人口，由此产生的故事密度可想而知。邓一光也并不聚焦于历史大事件，而是着眼于身处其中那一个个具体的人，时代大潮浩浩汤汤，有人成了弄潮儿，有人被瞬间吞没……人很难看得清全局，只能凭借当时的经验、直觉来决定自己人生的走向。具体到这套书，邓一光创作了多篇短篇小说，而他笔下的人物各色各样，不同性别、不同阶层、不同年龄，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在深圳这个特殊的城市，都在尽力地把控自己的人生，虽然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挫败和伤害不可避免，但人物的生命力却扑面而来。

　　我非常喜欢这个系列中的一篇《离开中英街需要注意什么》。这篇小说讲述了主人公周锦堂（阿粥）与毛更新在中英街的故事，非常鲜明地体现了邓一光“历史+人”的写作特色，展现了时代变迁中人性的复杂与命运的无常。通篇都是阿粥的自述，人生起伏，世事难料，恩恩怨怨皆藏于心，他却忽然感慨：“它是一座了不起的城市，成就了无数人，它也没有亏待我，不然我不可能仍然能留在城中村。”“它”便是深圳，即便阿粥最终境遇落魄，依旧对这座城市满怀情谊——毕竟这里承载着他一生的爱恨情仇，既无法割舍，也不愿割舍。“成就”一词饶有意味，尤其放在深圳这座看似遍地是机会的城市：有人在此功成名就，可机遇的反面藏着诱惑，又有多少人因迷失其中落得凄惨下场？看邓一光的这些小说，就如同目睹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在深圳这个舞台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看一轮又一轮人生的吹拉弹唱在这座城市不断上演。

　　另外一篇《我们叫作家乡的地方》也让我印象深刻。这篇小说抛出了一个尖锐的难题：在深圳打拼的兄弟二人，究竟该由谁放下手头的生活，回去为母亲收尸？哥哥多年来处心积虑想落户深圳，为此费尽心思，若因回家耽误落户进程，此前的努力岂不前功尽弃？更何况当年父母将全部积蓄给了弟弟读书，自己还落下残疾，他难免不甘：凭什么要由自己接手这棘手事？弟弟的处境同样艰难，他正处于职场关键期，为争取晋升机会已准备接受派遣前往土耳其，担心回去处理后事会错失机遇，同样不愿返乡。作为读者，我能理解兄弟俩的推诿与算计，可他们的母亲能怎么办？母亲尝试融入城市失败，回到老家后只觉生之无趣，最终选择了结生命。每个人的选择似乎都情有可原，可结局却导向残酷的现实——没有一个人过上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生存的焦虑、人性的纠葛、传统家庭伦理的崩塌，都如此赤裸地呈现在读者面前。

　　除了这两篇让我反复回味的作品，整套丛书里还有不少故事读得人心里一颤，那些细碎的触动与感叹，就不一一细说了。邓一光的文字带着点粗粝的烟火气——短句多、口语感足，直白有力。可偏偏是这种风格，和小说里那些带着棱角的人生格外契合，字里行间都透着股撞人心的力量。读这些故事时，我总忍不住琢磨：书里写尽了深圳人与城的缠缠绕绕，那邓一光自己，又和这座城缔结怎样的关系呢？

　　我之前曾提过“乡绅式作家”的说法——这类作家守着自己的家乡写作，爱得太深、贴得太近，反而少了份审视的距离。他们的故事里多是家乡的趣闻与常识，却难有往深了挖的劲儿，读起来总觉得差了点能沉下心的重量。可另有一类作家不同：他们也写一方小天地，把那片地方当成自己的文学根脉，但笔下的世界从不会显得逼仄。他们能往下钻，挖出藏在背后的人性底色和共通情感，这才是他们的作品最打动人的地方。邓一光写深圳的这些小说，显然属于后者。他曾在采访里说过一段话，恰好说透了这种关系：“优秀的写作者与居住地一般都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接近居住地的部分是肉身，与居住地间离的部分是对现实的质疑、批判和建设。”正是这份“间离”，让他没被深圳的流光溢彩迷住双眼——既能贴着城市的肌理感受人间烟火，又能跳出来冷眼看清它的褶皱，最终以深圳为锚，把笔探进了人生更深的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