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中国睡眠研究会发布的《2025年中国睡眠健康调查报告》显示,中国18岁及以上人群睡眠困扰率为48.5%。然而记者探访发现,社会公众对睡眠障碍的认知仍有不少误区,许多人甚至没把失眠当成一种病。近日,北京公布了108家可提供睡眠诊疗服务的医疗机构,或许会给公众认知带来新变化。
很多人不知失眠是病
邹女士间断睡不着觉已经有两年多了,有时一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白天常觉得心脏和头都不舒服。即便如此,她仍然没当回事,一直认为自己是被正值青春期的孩子气到了。直到就诊后邹女士才知道,自己的睡眠障碍已经严重影响了心脑血管。
“很多患者对睡眠门诊的认识普遍不足。”海淀田村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中医科副主任医师孟永红说,每月到他们睡眠门诊就医的患者只有80人左右,但他们三位医生在睡眠门诊之外的中医科和精神科每月接诊的1500人中,也有近一半人存在睡眠障碍。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睡眠医学科每月接诊约5000名患者,约70%的患者都是从其他科室转来的。
丰台北宫镇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中医科主任、睡眠门诊负责人葛慧娟介绍,她所在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一个月为1200多人次开出了主要用于抗焦虑、失眠的药物艾司唑仑片。看到统计数据时她也很意外,没想到这么多人都有睡眠障碍,为此她反复核实了好几遍数据。
“睡眠障碍分很多种,患者对此了解不多。”田村路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精神心理科主任医师孙静介绍,前来就诊的患者大多认为自己只有一个症状——就是睡不着觉。“我接诊的很多患者,因为焦虑和抑郁失眠,但很多患者意识不到这一点。”孙静说,这种观念上的错位,在家长和孩子之间体现得最为明显。
15岁的陈萍失眠已有一年,她希望父母带自己去医院就诊,得到的回应却总是“你就是玩手机玩的”“多去外边跑两圈就能睡着了”。“我们几分钟就判断出孩子需要治疗,但很多家长并不接受,觉得孩子就是不爱学习,是捣乱,是找理由不想上学。我们只能依据诊断一条一条解释。有一位固执的家长,我们劝了他6次,他才接受孩子的确是病了。”孙静说。
盲目用药较为普遍
63岁的万女士睡眠障碍已有7年,为此她到医院开了安眠药。直到不久前她吃药后出现了头晕、视力模糊等症状,才到睡眠门诊来就医。
“到睡眠门诊就诊的患者中,乱用安眠药的情况十分普遍。”孙静介绍,很多安眠药的确能辅助患者入睡,但盲目用药在产生一定疗效的同时,患者也要承受严重的副作用。“比如一个患者失眠是因为抑郁和焦虑,那他用抗抑郁药再辅助一点儿镇静催眠药就可以了。但一些患者会服用副作用更强的管制类精神药品,这种杀鸡用牛刀的措施看似非常管用,但是没有必要,还会带来副作用,对患者来说算是‘吃错药’了。”
“在我接诊的患者中,有80%的人失眠其实是由不安腿综合征引起的,一到晚上就感觉腿不舒服,让人坐卧不宁,进而导致失眠。对他们而言,只吃安眠药不如运动有效。”世界睡眠学会秘书长、人民医院睡眠医学科主任韩芳表示,特别是有呼吸暂停症状的患者,服用安眠药会加重呼吸道阻塞,加重打呼噜的症状,严重时甚至可能引发猝死。
除西药外,乱吃保健品的患者也不少。“在社交媒体上,不少商家都会推出所谓含有褪黑素、绿萝花、灵芝、雪莲等成分的产品,宣传泡水喝就治疗失眠。”孟永红说,从中医角度看,雪莲、灵芝可以提高人体免疫力,但与治疗失眠无关,“只有褪黑素可以辅助睡眠,但效果仅限于老年人等分泌缺乏的群体,年轻人吃褪黑素基本上没什么作用。”
睡眠障碍认知度亟待提高
韩芳表示,睡眠障碍往往是多种问题叠加的结果,并非一种病因就能解释一切。比如有人是夜间打呼噜后出现憋气,导致睡不踏实、总会醒来。过去患者到医院就诊,耳鼻喉科医生建议患者做手术,口腔科的医生建议用口腔器械治疗,呼吸科的医生则推荐使用呼吸机。“不同科室的医生,治疗理念不同,最后让患者一头雾水。”
韩芳表示,目前国内极度缺乏既精通睡眠生理学基础,又能横跨呼吸、神经、精神心理三大领域知识,并能主导整合诊疗的睡眠专科医生。“睡眠门诊应该是多学科的融合,不是多学科的掺和。”
北京目前有上百家医院设立了睡眠门诊,但在不同医院,睡眠门诊分属于不同科室,包括中医科、神经科、耳鼻喉科、呼吸科等。不少睡眠门诊医生认为,这种分法是综合考虑了各家医院人力、物力、财力和社会认知后的选择。“想要真正做好睡眠门诊,仅医生就需要4至8人,晚上做睡眠监测还要单独进设备、开病房。”多位社区医疗卫生中心的医生介绍,“绝大多数患者就想开盒药或者按摩一下,以目前一周几十人的门诊量,无法支持医院在睡眠门诊方面有更大的投入。”
“睡眠门诊正在不断发展中。”韩芳表示,人民医院的睡眠门诊从最早只有两三名呼吸科的医生兼职,到现在成立了单独的睡眠医疗中心,共有技师、护士、医生26人。“睡眠障碍是一种慢性病,现在许多人的认知度还不够,没有意识到失眠需要到医院就诊,需要通过独有的设备分析治疗。”韩芳说,除了医院等专业机构,也需要全社会的共同努力,包括科普教育、发展睡眠管理的相关产业。 本报记者 黄品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