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昆元

前些天，读到一篇写中俄边境“西瓜外交”的故事，使我想起三十多年前，中国古文献学家、科技史学家胡道静先生讲过的“西瓜救命”的往事。

“那是在1935年冬天，我父亲胡怀琛，年仅49岁，但因常年辛劳过度，身体已很虚弱。”胡老说道。当年，胡怀琛先生白天赴上海市通志馆编修《上海市通志》的上海学艺史及部分人物志，还兼授上海持志大学中国文学史和中国哲学史课程。此外，他还需到正风文学院讲授中国诗史。晚饭后，他又要为商务印书馆编写书稿，常常到午夜一两点才能睡觉。

“记得那年冬天奇寒无比。父亲就在书房里烧火炉取暖。有一天，父亲依旧工作到午夜就寝，次日照常忙了一天，晚上回到家，感觉不舒服，不想吃晚饭，连鸡蛋羮和茶水也吃不下，还喊喉咙痛！”胡老说：“我拿手电筒照父亲的咽喉。啊！已是一片红肿！母亲听了又惊又怕！邻居告诉她，上海著名中医、烂喉痧专家朱子云能治疗这种病。”他与母亲立刻送父亲去爱文义路（今北京西路）朱医生家。“朱医生嘱咐我母亲，先将一包药粉装入打药壶内，再以手捏扁壶把药粉打入病人喉头。”

母亲照办后，朱医生开了一纸药方。胡道静凑上前去一看，真是一帖奇方：五斤多重西瓜一只。剖开后滗瓜瓤汁用调羹喂入病人口内，使之徐徐咽下。母亲无奈地问：“这大冬天，又是深夜，叫我到哪里去买西瓜呀？”朱医生笑道：“侬不要着急。上海有一家新发兴水果店，开在汉口路西段大兴街上。现在，你去一面敲门，一面喊‘朱子云医生教我来买西瓜’，自会有人开门，保你买到西瓜。不过价钱蛮贵的。”

胡老说，依照朱医生的方法，母亲果然买到了一只约6斤重的西瓜，开价光洋十元五角。真贵！

“回家后，母亲剖瓜，用汤匙滗出西瓜汁，喂了父亲一口，并嘱咐道：含在口腔里，不要吐掉。”胡老说：“我父亲含了西瓜汁后，顿时紧锁的眉头解开了。母亲见状再喂第二口、第三口……到深夜11点左右，父亲能开口说话了。他说喉咙不痛了。”“随后，父亲还吃了一碗鸡蛋羹、一些饭菜，喝了一碗西洋参汤，安然入睡。次日起床，霍然病愈。”胡老笑道。

“你父亲的急病就这样治好了？”我半信半疑。胡老答道：“那天上午，我母亲陪我父亲去复诊时，也向医生请教了这个问题。”朱医生解释道：“老先生很怕冷吧？晚上肯定烘火了。这就使一团火气蕴积于脏腑之内，须要慢慢散发。但老先生肯定又于次晨外出，受了风寒，有寒气侵入体内，就形成了‘寒包火’。火气亟欲突围而出，但弱不敌强，以至于火气乱蹿。当它蹿至喉口时，因为喉管十分娇嫩，受不了火气猛冲，最后导致封喉，就是所谓‘长了乳蛾’了。此症十分危险！喉管被乳蛾封死后，寒气包裹的火气更无出路，就在身体内变本加厉地乱窜。病人肯定受不了！”

此刻，朱医生提高嗓门说：“我为什么让你用西瓜汁喂病人呢？因为西瓜是至阴之精，一入体内，就展开了‘至寒’攻‘至寒’的恶战。结果，寒气团不敌西瓜汁的侵蚀力，防线被攻破；继而西瓜汁迎头冲击企图突围的火气，并迅速将其扑灭！这就是所谓‘对症下药’也！”朱医生的这一番话，说得胡道静的父母以及一旁候诊的病人个个都敬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