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北京日报客户端

“本草家提起笔来，写道：砒霜，大毒。字不过四个，但他却确切知道了这东西曾经毒死过若干性命的了。”（鲁迅《推背图》）鲁迅先生的一句话，道出了中国本草学的分量与深度。

我们以为本草不过是草木药石的冷知识，实则它是中国人与自然几千年相处的结晶，既承载着经验与智慧，也述说着诗意与传奇。本草不仅仅是疗疾治病的工具，更是一部中国文明的自然志和精神史。

在中国古代药物学中，人参历来被视为珍贵的补益药材，但“人参大补元气”的说法，其实并不是自古就有。

在现存最早的中药学专著《神农本草经》里，人参虽然被列为“主养命以应天”的上品药，但其主要功效还停留在“久服轻身延年”，并没有被赋予强烈的“回阳救逆”色彩。甚至在早期的仙药传说中，人参也很少被提及为“成仙”的灵药。

人参补气的名声逐渐成型于唐宋以后。《药性论》中首次明确提出人参能“主五脏气不足，五劳七伤虚损痿弱”，初见“补气”的概念。到了宋代《本草图经》，有“含人参跑步不喘”的鉴别法，将补气的效用形象化。

金元时期，李东垣等医家提出“脾为后天之本”，认为脾胃虚损是百病之源，人参因五行属土，被视为补脾培元的要药，逐渐被认为“大补元气”。

此后，人参成为危急重症、虚脱病症中的“救命药”，并衍生出“独参汤”这样的名方，用于抢救濒危病人。这种用法深入人心，不仅在医学上象征“起死回生”，甚至成为文学和政治隐喻。比如南宋理学家真德秀被喻为“独参汤”，寄托了对其挽救时局的期望。到了明清时期，人参的补益作用被进一步强化和提炼，“大补元气、复脉固脱”成为它的代名词。

但也有医家批评人参滥用，认为“救人者少，杀人者多”，提醒人们警惕对补药的盲目崇拜。即便如此，人参“补元气”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并成为中国医药文化的重要象征。《红楼梦》中，人参昂贵且被视为救命良药。第十二回贾瑞病重，用了多种药无效，最终欲求独参汤，因凤姐只给了药渣，终难挽回性命；前一回秦可卿病重时，也以“吃人参”暗示病重无救。王熙凤开解秦可卿：“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吃得起。”从补虚延年到“救命神药”，人参的地位见证了医学观念和社会心理的演变，也体现了本草文化的源远流长。

“推陈致新”是我们今天常用来形容革新和创造的词语，但它最早其实源自中医本草，专指人体排出宿便的生理过程。

《神农本草经》里，大黄、硝石、柴胡被赋予“推陈致新”的功效，其中大黄作为泻药，被用来“荡涤肠胃，推陈致新”，也就是通过促进排便，去除体内的积滞宿便，让身体焕发新生。芒硝、朴硝等同样作为容积性泻药，发挥着“排陈致新”的作用。

《本草经考注》曾解释：“胃中常好通忌塞……一经荡涤，则邪气忽去而正气续至，所谓推陈致新之理。”后来，这一思想也影响到张仲景创制的承气汤等泻下名方，专治积滞和便秘。

在古籍中，还有许多与泻下、通便相关的药物和方剂，被归纳为“推陈致新”。唐代《本草拾遗》甚至记载人溺（即人尿）也可“利大肠，推陈致新”，可见古人求治便秘不拘一格。

苏东坡曾在书信中称食白粥能“推陈致新，利膈养胃”，这种说法虽带些文学意味，但背后反映的，仍是对肠胃通畅、身体代谢的重视。

随着历史推演，“推陈致新”逐渐从药理泻下转化为新陈代谢、去腐生新等更宽泛的医学和文化用语。原本用来治便秘、清除体内垃圾的观念，也成为中医“以通为贵”的代表思路，影响至今。

古人治便秘，不仅仅是解决排便的问题，更是对生命流转、身体更新的深刻理解。到了晚清，人们喜言新学，“推陈出新”已成为常用词汇，常见于学术著作、官方文件和私家日记。

（作者为成都中医药大学教授、中国药学会药学史本草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节选自《本草博物志二集》，王家葵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 王家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