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一些听着挺离谱的公益救援案例被公开后，引发了巨大的争议。有人不听劝阻爬野山被困，有人打完救援电话后却放了救援队的鸽子，这类透支公益资源的行为该不该受到批评？能不能让当事人付费？记者采访发现，不少公益救援组织怀着一腔赤诚，队员们都是自掏腰包参与救援行动，这种浪费公益资源的做法因而更让人难以接受。相关人士表示，应当建立相关的法规制度，对公益救援的边界做出规范，让宝贵的救援资源发挥更大的效用。

房山蓝天救援队雪天紧急营救被困者，队员们都是自己搭钱参与救援。

　　现状

　　离谱“救援”有很多

　　前不久，房山蓝天救援队在抖音平台发布的一条救援视频，引起了不少网友的关注。12月8日，蓝天救援队接到一位老人的求助，说自己的风筝掉进了河里，因为风筝很珍贵，希望救援队能帮忙捞起来。接到求助后，房山蓝天救援队的队长陈海军当即安排了一辆车和两名队员，去为老人提供帮助。“当时想风筝肯定特别珍贵，也许是花很多钱买的，也许是过生日时子女送的，或者是有其他纪念意义。”陈海军说。

　　救援队员赶到现场后，发现风筝距岸边大约有十多米。救援队员冒着零下五六摄氏度的低温，穿着防水裤，蹚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中，不到半小时就将风筝捞上来了。队员发现这不过是一只很普通的风筝，出于好奇就问老人风筝是多少钱买的，老人回答说80元。“总感觉有说不出的痛！”救援队员在视频的最后配上了这样一句话。

　　短短20秒的视频，很快引起了网友的关注。不少人都认为这是对公益救援资源的滥用。“我觉得公益志愿服务资源有限，就应该只做生命救援。”一位网友在视频下方的留言，收获了众人的点赞。

　　近年来，类似浪费公益救援资源的案例层出不穷。今年3月，两名年轻女孩儿不听劝阻爬野山，因贪恋山间风景耽搁了时间，等到天完全黑下来时，才发现找不到下山的路了，被困在一处落差达15米的陡峭岩壁上。她们既说不清是从哪里上的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对自救避险知识更是“一问三不知”。房山蓝天救援队24名队员带着绳索、急救包、食物等救援装备及物资，凭借丰富的救援经验，经过数小时的努力才将两人安全营救下山。

　　11月20日晚，一名独自爬野山的男子迷路被困，房山蓝天救援队接到求助后进山搜救。不料该男子被率先赶到的其他救援队救下后，却不再接听蓝天救援队的电话，也不再回复微信。因为没有收到男子“报平安”的信息，以为他仍在受困，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在深山中苦苦搜救，直到次日凌晨5点多才下山。

　　诸如此类不听劝告的冒险行为越来越多，救援时耗费了大量人力财力，不少人不禁发问：该不该让这种人为自己的任性行为“买单”？

在刺骨的冰水中，救援队员在打捞风筝。

　　幕后

　　自掏腰包做救援

　　“老人说这只风筝很珍贵，或许是儿女们送上的一片孝心，或许是孙辈送的生日礼物。老人觉得很珍贵，很有纪念意义，所以这事儿也不能完全以价格来衡量。只要对老人来说真的很珍贵，那我们帮忙捞起来，还是值得的。”对于网友的争议，陈海军表示，“成立救援队的初心，就是想在别人遇到困难时，无偿地去帮助他们。我们想弘扬的是新时代的雷锋精神，如果真的有其他想法，我们也没必要非去做公益，这都是我们自愿的。”

　　陈海军介绍，平日里只要遇到有人求助，蓝天救援队都会无私地施以援手。“山野救援、水上救援、城市人口走失救援，是我们的主要救援任务。当然，平时也会接到其他求助，比如上山帮村民寻找丢失的牛、羊、猪，在小区里寻找狗和猫，冬天帮居民修过冻住的水管，大风天里帮社区锯过有掉落风险的树杈，在高速路上给外地司机送过汽油，还有帮人开锁、打捞手机、摘马蜂窝、去医院接生病的老人回家……事无巨细，只要群众有需求，我们都会伸出援手。”

　　丰台蓝天救援队副队长于申哲介绍，蓝天救援队属于民间应急救援组织，救援队的定位就是“做政府救援的辅助力量”。队员们参与公益救援，都是利用业余时间，救援都是无偿的，支撑大家参与救援行动的，是发自内心的公益心。每次接到求助，队员们往往开着私家车前往，需要自己支付餐费、油费、高速费。“当然，免费做公益救援任务，会让队伍面临发展的难题。如果总是让大家凑钱、搭钱，一次两次可以，多了的话也会吃不消。所以我们队伍的发展方向，是个人装备自己买，公用装备和救援物资，靠队里去‘化缘’。”近些年，相关政府部门的大力扶持，还有社会的爱心捐赠，都在支持着蓝天救援队的发展。

　　“一般情况下，但凡有人需要我们帮助，我们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都会去帮忙。当然，我们也会甄别一下情况，相对于财产救援，毕竟生命救援是最紧迫的。”于申哲介绍，成为一名蓝天救援队队员，首先要建立在一定的经济基础上，包括有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同时还要具备一定的身体素质。在丰台蓝天救援队，新人需要经过一年的考核才能成为预备队员；再经过一年的考核，才能拿到红十字会的证书和无线电操作员证，双证通过后才能转为正式队员。很多人没有意识到，蓝天救援队的队员大多是普通上班族，他们是冒着风险，无偿地做公益救援，所以更应珍惜他们的付出。

　　呼吁

　　救援队要敢于说“不”

　　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认为，公益救援的设立与发展，是为了满足一部分人面临困境时的紧急求助，也是一种通过专业社会力量来补充政府救援能力不足的方式。所以，如果求助的诉求合理正当，且公益救援力量有能力施救，那么免费的救援无可厚非。但是，如果是因违法违规行为导致自身陷入困境，那么就应该对救援行动予以补偿，并面临相关赔偿和处罚责任。对此，一方面要加强立法和制度建设，明确无偿救援与有偿救援的边界和条件；另一方面，公益救援机构也应设定明确机制，在救援前约定责权利，避免事后发生救援纠纷。

　　北京市常鸿律师事务所彭艳军律师表示，对于公益救援的边界、种类、责任，目前尚无全国统一的专门性法律法规，导致实践中确实存在资源滥用、责任不清的情况，但并非无法可依。比如我国《民法典》第979条就规定了无因管理制度——“管理人没有法定的或者约定的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失而管理他人事务的，可以请求受益人偿还因管理事务而支出的必要费用；管理人因管理事务受到损失的，可以请求受益人给予适当补偿。”实际上，公益救援队的行为属于典型的无因管理，即没有法定或约定义务，为避免他人利益受损而主动管理他人事务。根据该规定，救援队有权向受益人（被救援者）主张必要费用的偿还和适当补偿。

　　彭艳军认为，现实中一些当事人基于个人非紧急、非必要甚至是非理性的需求，动用本应用于应对突发、紧急、重大事件的公益救援力量的行为，其实是不当利用公益资源的行为，不仅是对公益资源的浪费，更是对其他潜在受困者生命财产安全的不负责任。

　　为此彭艳军建议，首先相关部门应进一步明确公益救援的边界与种类，可通过立法或地方性法规，明确公益救援的适用范围，将救援资源优先配置于生命受到威胁、健康受到损害、财产面临重大损失等紧急、危险情况。对于非紧急、非必要的服务请求，应纳入有偿服务或非优先响应范畴。其次，应尝试建立成本补偿与追偿机制，依据《民法典》关于无因管理的规定，明确公益救援队有权向受益人主张必要费用的偿还。对于滥用资源、恶意占用救援力量的行为，应设定一定的经济处罚或追偿标准，以遏制不当行为。最后，应完善信息核查与责任分配制度，在接到救援请求时，建立信息核查机制，对求助事项的紧急性和必要性进行评估；对因自身过错导致的救援需求，应明确求助者要承担相应的费用或责任。

　　彭艳军建议，救援队要敢于说“不”，不能有求必应。“公益救援不是‘万能服务’，要敢于对透支资源的行为明确说‘不’；敢于对非必要求助说‘不’。对于非紧急、低价值的财产损失求助，可以明确告知其不属于公益救援的优先范围，或建议其寻求有偿服务，要从‘有求必应’过渡到‘精准响应’。”

　　同时彭艳军也呼吁，公众应自觉珍惜公益资源，在非紧急情况下，优先考虑自行解决或寻求有偿服务，将宝贵的救援力量留给真正需要的人。

　　本报记者 张雪 文 受访者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