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转自:团结报
□ 李玉林
龚祖同(1904—1986年),中国应用光学的奠基人,其抗战岁月堪称科学报国的壮丽史诗。在民族危亡之际,他以学识为刃,以信念为盾,在烽火硝烟中书写了一段科学家救国的传奇。
科学救国
1904年,龚祖同生于上海浦东。幼时求学必经黄浦江畔,目睹外国军舰商船横行江面,少年心中刺痛难平:“何日江上舟楫能悬中国旗?”此问如烙印,催生了他毕生的信念——以科学雪民族之耻。
1926年,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师从赵忠尧钻研核物理,未及而立已崭露头角,发表《赵忠尧、龚祖同致Nature杂志》,以实验澄清国际学界对二次γ辐射的争议。
然而1931年九一八事变骤起,东北沦丧的炮火震碎了书斋的宁静。时任清华物理系主任叶企孙忧心国防光学空白,力劝他转攻应用光学:“此乃御敌之亟需!”龚祖同慨然应诺:“是空白,我便填补!”一句承诺,彻底转向了他的人生轨迹。
1938年夏,昆明城外的山坳间,一座简陋的工棚悄然立起。这里是国民政府兵工署第二十二工厂(昆明光学仪器厂),中国军用光学制造基地。一位青年学者正俯身在一台老旧的电动计算机前,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演算纸——他便是龚祖同,时年34岁,甫从德国柏林工业大学弃学归国的应用光学专家。烽烟蔽日之际,他将在此缔造中国近代光学工业的“第一缕光”。
七七事变爆发时,龚祖同正在柏林工业大学攻读工程博士学位,师从光学权威维多特教授。他的论文《光学系统的高级球差》即将答辩。然而,一封来自祖国的急电改变了一切:“抗战急需光学仪器,速归筹厂!”导师挽留,同窗劝阻,龚祖同却毅然登船:“国防无眸,吾辈当为国人铸目!”
彼时的中国,军用望远镜全赖进口,而沿海港口尽陷敌手。前线的将士们甚至需用民用单筒镜观测敌情,精度堪忧。龚祖同深知:没有自主的光学工业,便没有战场的“眼睛”。
昆明攻坚
1939年1月,昆明北郊红岩冲的厂房初成。龚祖同面临的是一场“三重绝境”:
第一重绝境是设计之困:国内无成熟光学设计先例。他凭借在德国实习时的手稿,以一台老式电动计算机日夜演算,重构德军标准6×30双筒望远镜的光路系统。为防日机轰炸,计算常在煤油灯下进行,算纸堆满三只藤箱。
第二重绝境是工艺之艰:中国尚无精密光学技工。他亲赴香港招募瑞士技师约翰·哈勃,又挑选12名昆明青年,在临时车间教授德国镜片研磨术。没有金刚砂,改用云南本地的刚玉矿石;缺抛光沥青,以松脂混合桐油替代。工人们回忆:“龚先生的手总粘着沥青,指甲缝里嵌着玻璃粉。”
第三重绝境是材料之缺:光学玻璃全被日本封锁。初时仅靠库存的德国蔡司玻璃毛坯切割镜片。1939年4月,首具样镜装配完成,龚祖同登上西山测试,发现成像边缘模糊——因玻璃应力不均导致球差超标。他带领工人手工调整镜筒倾角700余次,终在7月将公差控制在0.005毫米内。
当年9月,首批300具双目望远镜列装部队。滇西前线的报告称:“于怒江峡谷观敌碉堡,目力所及由300米扩至1000米。”此镜后被官兵称为“抗战之眼”,其右目镜中的40密位分划更成为校正炮击的利器。
望远镜初成,龚祖同未止步伐。1940年,应前线急需,他率团队转向两种关键装备:
一是机枪瞄准镜:为解决重机枪仰射精度问题,他创新采用“倒伽利略系统”,将物镜与目镜反向布置,使射手能在掩体后隐蔽瞄准。镜体以黄铜铸壳,内嵌昆明水晶石磨制的透镜,可抗滇南湿热。首批80具交付滇南守军后,日军《阵中日志》记载:“华军机枪火力突趋精准,疑获新式装备。”
二是80厘米倒影测远机:此为炮兵测距核心装备,技术难度极高。龚祖同借鉴德国U-Boat潜望镜原理,设计三棱镜反射系统。最艰险处在于一米长的基线管加工——当时国内无精密镗床。老技工陈金发以土法破题:将钢管埋入炭灰缓冷三日消应力,再手工削内壁。1942年春,首台测远机在贵阳靶场测试,测距误差仅±5米,性能媲美日制“九三式”。
正当军工生产渐入正轨,龚祖同心中却深藏隐忧:光学玻璃依赖残存进口毛坯,终非长久之计。1939年冬,借母丧返沪之机,他秘密租用法租界小厂,以留学时省下的400英镑购石英砂试制玻璃。未料遭日伪侦知,以“私通重庆”罪名逮捕。狱中43日,日军利诱:“君若赴北海道制镜,可享帝国专家之尊。”他闭目不答。后经地下党营救脱险,化装成药材商潜回昆明。首次熔炼之梦,碎于铁窗。
1942年,转战贵阳,于荒山建厂再战。战时物资奇缺,他以陶土代耐火砖,竹篾编管道,竟熔出雏形玻璃。1945年抗战胜利,当局竟以“美国玻璃价廉”为由裁撤工厂!悲愤中,他挥别兵工系统,赴秦皇岛耀华玻璃厂任总工程师,冀借工业基础圆梦。然时局动荡,第三次试炼再夭。三次折戟,十年蹉跎,却未磨灭其志。
1948年,在上海结识刚归国的王大珩,二人执手相誓:“待河山重光,必熔中国玻璃!”这一诺言,终在新中国成立后于长春绽放——1952年除夕夜,一炉300升K8光学玻璃如赤金流淌,映亮他泪痕斑斑的面庞。此炉玻璃,不仅淬炼出国防光学的脊梁,更熔铸了一位科学家百折不挠的忠魂。
龚祖同晚年忆及此段,唯轻叹:“玻璃未成,乃平生大憾。”
科研铁军
龚祖同深知,救国非一人之功。他在昆明国民政府兵工署第二十二工厂(昆明光学仪器厂)设“光学讲习班”,授西南联大物理系学生以像差理论、冷加工工艺,播下中国光学设计第一粒种子。学生中走出共和国首批光学工程师顾金根、钱振业。在贵阳山坳,他派员赴美研习,织就人才网络。
抗战烽火里,设“龚祖同奖金”激励青年工徒,这些学徒后来成为北京、南京、上海光学工业的中坚,乃至共和国“光学七厂”的技术元老。更深远的是,他以“急国所急”的精神锻造了一支科研铁军。
1962年,花甲之年的奉命西迁,创建西安光机所。在黄土高原上,他率青年学者以手摇计算机、绘图仪为器,于1964年研成中国首台高速摄影机,记录下罗布泊那声震惊世界的东方巨响——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的光测数据,由此诞生。昔日昆明厂培育的匠人精神,终在西北荒原结出“两弹一星”的硕果。
然历史长河默证,龚祖同牵头制造的那批诞生于昆明山坳的“中正牌”望远镜,不仅照亮了烽火中的战场,更点燃了中国光学自强的燎原之火:它映在1964年罗布泊核爆的高速摄影机里,凝于1989年兴隆山顶的2.16米天文巨镜中。
1981年,美国电影电视工程师协会将“福托-苏尼克斯成就奖”授予龚祖同,赞其为“高速摄影领域的先驱”。手捧奖章,他致信家人:“身处异邦,爱国之心愈炽。唯愿十亿同胞同心,建现代化强国于太平洋西岸!”此心此言,恰是其抗战岁月的注脚——从黄浦江畔到滇缅深山,从玻璃熔窑到核爆光轨,一生追光,只为照亮民族前路。
1979年,75岁的龚祖同宣誓入党,在志愿书中写道:“节省点滴时间献给党的科学事业,学习周总理鞠躬尽瘁。”
六载后,他病逝于西安。而今西安光机所“祖同楼”内铜像肃立,玻璃幕墙透射天光,恰似他熔炼的那炉K8玻璃,澄澈如初,映照着一个科学家在民族存亡之际,如何以智慧为火、以骨血为薪,在黑暗年代点燃不灭的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