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历届美国政府形成了一项共识：有两个关键机构应免受总统的干预，一个是美联储，一个是司法部。如今，这两个机构正被特朗普政府拖入同一场风波中。

当地时间1月11日晚，美联储主席鲍威尔罕见发表视频讲话，证实他正受到美国司法部的刑事调查。司法部指控，鲍威尔涉嫌在美联储大楼翻修预算问题上，向国会作出虚假陈述。

一纸传票，让鲍威尔成了美国史上首位遭刑事调查的央行掌舵人。特朗普对美联储独立性的干扰和挑战，至此达到前所未有的力度。

美联储主席鲍威尔

自去年1月上任以来，特朗普对美联储“穷追猛打”，多次施压美联储降息，抨击鲍威尔的人品和能力，威胁解雇美联储理事，并试图把“自己人”安插进理事会，影响美联储的决策。

面对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再三威胁、谩骂、取绰号，鲍威尔通常沉默以对，但这次他选择强硬回应。声明直言，翻修和听证都只是“借口”，调查的真实意图是借刑事压力，逼美联储按总统喜好决定利率。特朗普迅速否认，自称对调查“毫不知情”。

去年7月，特朗普与鲍威尔一同视察美联储翻修项目

实际上，这场调查已在背地里酝酿良久。知情官员披露，美司法部去年11月就已批准对鲍威尔的调查，签字人是新任华盛顿联邦检察官、特朗普的长期支持者和盟友珍妮·皮罗。这个细节彻底撕下了案件“司法审计”的伪装——这场诉讼，其实是特朗普阵营蓄谋已久的“逼宫”。

表面上看，鲍威尔很快就要卸任，他的主席任期将于今年5月结束。只要等一百多天，特朗普就能按他此前的想法，提名一位“听话的继任者”。特朗普如此急于发动这场法律攻势，是为了什么？

答案指向10个月后的中期选举。

上个月，特朗普在党内讲话中发出警告：如果输掉中期选举，“我就会被弹劾”。在特朗普看来，赢下中期选举的关键，是“物价”。

根据《经济学人》/YouGov的民调数据，目前特朗普的支持率仅为40%，处于历史低位，拖累支持率的核心因素在于经济表现。大选期间，特朗普凭借“收入飙升、物价回落、就业反弹”的竞选承诺赢得选民支持。如今，通胀和失业率仍双双居高，过半数美国民众（57%）对特朗普的经济政策表示失望。

《经济学人》/YouGov民调显示，目前特朗普的支持率为40%，处于历史低位

因此，特朗普希望在中期选举前，通过大幅降低利率刺激投资与消费，在短期内营造“经济繁荣”的观感，巩固选民支持。

“特朗普一向对利率有自己的想法，经常与美联储主席的想法相悖。特朗普的想法似乎是：总统要制定经济政策，美联储应该配合。”彭博社资深记者凯文·怀特劳分析道。

从这个角度上说，特朗普的目标，不止于换掉鲍威尔，而是“杀鸡儆猴”，让所有央行官员明白：不顺从，就打压。

但选举不在鲍威尔的考虑范围内。作为美联储主席，他的任务是让美国经济在增长与稳定之间保持平衡。根据美国劳工部1月13日发布的数据，美国2025年12月消费者价格指数（CPI）同比上涨2.7%，核心CPI同比上涨2.6%。多位美联储官员认为，12月通胀水平“较为温和”，经过去年最后4个月的三次降息，短期内没有再度下调利率的必要。

因此，鲍威尔若在此时选择降息，无异于释放美联储屈服于政治压力的信号，不仅破坏美元信用和市场信心，长期来看，还有引发滞胀、让美国陷入经济衰退的风险。

鲍威尔说过，他最喜欢的美联储主席是保罗·沃尔克。上世纪70至80年代，沃尔克顶住政治压力，坚持极端加息，有效抑制了通胀，给美国此后长期经济繁荣奠定了基础，也为美联储维护自身独立性树立了榜样。

美联储已故前主席保罗·沃尔克

分析指出，特朗普的“夺权”行为，很可能会适得其反。旧金山联邦储备银行前官员蒂姆·马赫迪认为，对鲍威尔的司法调查可能会让那些在降息问题上犹豫不决的央行官员采取更加强硬的立场，避免被外界视为“听命于总统”。

此外，鲍威尔的任期虽然即将届满，但他仍可以选择在美联储理事会留任至2028年1月。对于是否会继续留在美联储，鲍威尔一直没有明确表态。特朗普动用司法工具施压，很可能会加大鲍威尔留任的可能性，以确保美联储内部有一个坚定捍卫央行独立性的声音。

为了“架空”鲍威尔，特朗普很可能选择提前公布下任美联储主席的人选，并让他尽快宣布新的货币政策方向。现年63岁的白宫经济顾问凯文·哈西特被视为接替鲍威尔的最热门候选人。哈西特12日接受采访时表示，自己尊重美联储和司法部的独立性，并强调，自己并不知道司法部调查计划的具体细节。

不过，由总统提名的候选人仍需获得参议院银行委员会的批准，而针对鲍威尔的调查，会让提名通过的难度大幅增加。在鲍威尔发布声明的几分钟后，参议院银行委员会成员、共和党人汤姆·蒂利斯便在社交媒体发文称，这份传票的出现表明，特朗普政府官员“正在蓄意破坏美联储的独立性”，所有人对此不应有任何疑问。他还表态称，自己将反对“任何美联储职位的提名，包括即将空缺的美联储主席一职”。

共和党参议员汤姆·蒂利斯

1月12日，美联储所有在世前主席，以及来自两党的多位美国前财长发表联合声明，表达对鲍威尔的“全力支持”。

“尽管境况艰难，但鲍威尔主席表现出色，他领导美联储作出的货币政策是依据证据，而非政治决定的。”声明写道，“法治是美国最大的优势，也是我们经济成功的基石，因此（特朗普的）这种行为没有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