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4日，中国人民银行披露的《2025 年支付体系运行总体情况》显示，截至2025年末，全国信用卡和借贷合一卡在用发卡量为6.96亿张，较上年末减少3100万张。这是发卡量自2022年见顶后首次跌破7亿张，且已连续四年呈收缩态势，近三年累计减少1.11亿张。

这些数据背后，是中国信用卡行业高速扩张阶段的落幕，曾经支撑行业增长的“规模逻辑”正在调整。面对存量经营现状，各大银行正从渠道、产品、资产质量等方面优化，适配行业收缩周期。

挤掉水分后的存量博弈

结合央行历年支付体系运行数据不难发现，这一轮行业“去泡沫化”进程始于2022年：当年末信用卡存量为7.98亿张，较上年微降0.28%，行业首次触碰增长天花板；随后两年，收缩压力持续释放，2023年末发卡量跌至7.67亿张，2024年末进一步降至7.27亿张，同比降幅分别扩大至3.89%和5.14%，收缩态势逐步加剧。

直至2025年末，全行业发卡存量正式步入“6时代”，6.96亿张的规模已回落至近7年前的水平，较2022年三季度末的历史高点累计缩减1.11亿张。这种收缩并非局部现象，而是覆盖全行业的整体性调整：截至2025年，行业已连续13个季度呈现下滑态势，且收缩态势已从发卡数量传导至信贷规模——2025年上半年，15家上市银行信用卡贷款余额合计达7.6万亿元，较2024年末减少近2000亿元，折射出行业整体信贷需求的放缓。

在这场全行业的收缩浪潮中，国有大行率先调整战略，从“规模扩张”转向“存量优化”，成为行业调整的主力军。截至2025年6月末，交通银行（601328）、工商银行（601398）、建设银行（601939）和邮储银行（601658）的发卡量较上年同期分别减少约479万张、400万张、200万张和100万张。其中，工商银行2025年上半年发卡量虽维持在1.48亿张的高位，但较年初已缩减200万张，显现出主动控量的态度；交通银行则经历量价双调整，半年内发卡量减少291万张，信用卡交易额同比也下滑11.3%。

与规模收缩同步，银行在渠道与产品层面的结构性调整也逐步推进，其中信用卡APP的整合关停成为行业普遍动作，2025年这一趋势达到顶峰。除中国银行（601988）9月将“缤纷生活”APP迁移至银行主站、邮储银行12月关停独立信用卡APP外，多家中小银行也纷纷跟进：北京农商行2025年3月31日彻底关停“凤凰信用卡”APP，相关业务功能全部迁移至本行手机银行；渤海银行早在2024年底就关停独立信用卡APP，将功能整合至银行主APP信用卡板块；江西银行（01916）、沪农商行（601825）等也在2025年完成两类APP的整合。这一整合浪潮背后，既有监管政策引导，也有银行降本增效的现实需求——2024年9月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印发通知，要求金融机构整合或终止运营用户活跃度低、功能冗余的移动应用，而独立信用卡APP与手机银行功能高度重叠、运营成本高昂，整合后可实现一站式服务，降低人力、技术等支出。

线下渠道的优化调整则更为显著，仅2025年一年，全国就有66家信用卡分中心终止营业。其中交通银行关停58家，覆盖一线至三四线城市；民生银行（600016）、广发银行分别关停5家、3家。这一收缩态势在2026年初仍在延续，据监管披露，广州银行开年一个月内，密集关停佛山、东莞、中山等城市的全部7家信用卡异地分中心并注销相关金融许可证，成为城商行线下渠道收缩的典型案例。

这种规模收缩与渠道调整，是银行自身存量优化与监管政策引导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监管政策转向是重要外部驱动。自2022年信用卡新规全面落地以来，监管明确禁止将发卡数量、客户数量或市场排名作为单一或主要考核指标，彻底扭转了过去“规模至上”的行业经营导向，推动银行将重心转向质量提升。

在“质量至上”的行业语境下，过去通过滥发联名卡虚增规模的做法逐步退出历史舞台。2025年，中国银行、建设银行、邮储银行及中信银行等累计停发信用卡产品超百款，重点清理航空、电商等低收益甚至负收益的联名产品。以中国银行为例，其2025年上半年信用卡贷款余额较年初大幅减少13.88%，背后正是大规模停发产品、优化客群结构的战略调整。银行逐渐认识到，缺乏真实高频消费场景支撑的“空卡”，不仅无法贡献稳定现金流，还会增加运营成本、滋生合规风险。

盈利围城的困局与突围

如果说规模缩水是银行主动推进的“瘦身”行动，旨在优化客群结构、挤掉行业泡沫，那么盈利模式面临的深层承压，则是倒逼全行业阵痛转型的“内忧”。在当前的行业经营逻辑下，银行正陷入一场投入产出比失衡的经营困境，这种困境在存量时代尤为突出。

据行业测算，信用卡单户获客成本已从早年的几十元一路攀升至近300元，而在扣除各项运营成本、风险准备金等支出后，单卡年平均利润贡献可能不足50元。这种“高投入、低回报”的模式，在跑马圈地的扩张期尚可通过规模效应勉强维持，但进入存量时代后，微薄的利差空间与缩水的中间业务收入，已难以支撑庞大的运营体系。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国内10家主要银行信用卡交易额仅为9.8万亿元，同比下滑8%，其中股份制银行的降幅更为明显；与此同时，15家上市银行信用卡贷款余额合计7.56万亿元，较2024年末减少近2000亿元，这一数据也反映出持卡人消费意愿与借贷需求的双重收缩。

资产质量的持续波动，进一步加剧了银行的经营压力，成为行业转型过程中必须应对的重要挑战。根据2025年上半年披露的数据，多家上市银行信用卡不良率已相继突破2%的行业警戒线，工商银行、民生银行、兴业银行等头部机构不良率甚至超过3%，交通银行不良率也已接近这一水平。风险暴露的加速，迫使银行从“被动防御”转向“主动出击”，开启大规模不良资产处置工作，以出清风险、修复资产负债表。

2025年全年，华夏银行累计转让信用卡不良资产规模超过300亿元，仅8月和12月两次集中转让规模就超过220亿元；民生银行紧随其后，11月至12月期间挂牌的信用卡不良资产包总额达270亿元左右。进入2026年初，这种不良处置节奏进一步提速，交通银行在1月便集中挂牌6个信用卡不良资产包，涉及规模达68.32亿元，足见银行化解风险、轻装上阵的迫切需求。

数字信贷的“进击”

与信用卡行业的收缩态势形成对比的是，持牌消费金融机构（下称“消金”）近年来呈现出相对稳健的增长态势。截至2025年三季度末，全国不含房贷的消费性贷款余额已达21.29万亿元，同比增长4.2%；从历史数据来看，截至2024年末，全国31家持牌消金公司贷款余额增至1.35万亿元，资产规模达1.38万亿元，同比增速分别为16.66%和14.58%。

这种“信用卡收缩、消金增长”的行业差异，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传统信用卡在支付生态变迁与客群覆盖方面的短板。在小额、高频支付领域，信用卡正受到移动支付工具及背后互联网信用工具的一定替代，这种替代既体现在用户体验的便捷性上，也体现在成本结构的差异上。对比来看，消金行业单户获客成本仅为80-150元，低于信用卡200-300元的获客成本，在成本控制上具有相对优势。

从场景适配来看，消金机构已深度嵌入多元化线上消费场景，其中电商购物场景占比达42%，教育、旅游、家居等场景也占据一定份额。丰富的场景覆盖使得消金产品审批效率相对较高，普遍实现秒级审批，平均3分钟内即可完成放款；而传统信用卡往往需要3至7天的审核周期，部分业务还涉及线下办卡、面签等繁琐环节。在年轻一代“先消费后付款”的消费观念迭代中，以蚂蚁消金、招联消金为代表的互联网原生信用工具，凭借灵活、无感的使用体验，相较于物理信用卡，更贴合部分年轻群体的使用习惯，用户粘性相对更高。

下沉市场覆盖能力不足，是传统信用卡行业较为突出的短板。目前信用卡客群仍主要聚焦于一二线城市的优质中产群体，与之相比，消金行业的客群布局则更偏向下沉市场，其服务客群已突破3亿人次，同比增长达15%。数据显示，消金机构在三线及以下城市的放贷占比已升至42%，同比提升3个百分点，一定程度上覆盖了传统银行难以触达的“长尾市场”，这也成为其增长的重要支撑。

传统信用卡依赖的征信模式，在面对缺乏抵押物、无标准社保记录的“新市民”及蓝领群体时，往往难以有效评估其信用状况；而消金机构依托人工智能与多维行为数据构建的智能风控系统，已能将欺诈识别率提升至98.2%，在长尾客群风控方面形成了自身优势。总体而言，消金行业的持续扩张，并非对信用卡行业的替代，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信用卡在场景适配、技术风控以及下沉市场覆盖等方面的空白，为信用卡行业转型提供了有益借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