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油人民币：人民币国际化之路摘要

石油美元体系的动摇与石油人民币的崛起，正在深刻重塑二战后形成的国际货币秩序。本文从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石油美元体系建立的历史逻辑出发，系统梳理石油人民币形成的动力机制与实践路径，分析其面临的挑战与机遇。研究发现，石油人民币的崛起根植于全球能源贸易重心东移、地缘政治冲突催化美元信用裂痕、以及中国实体经济价值支撑三重动力。当前，石油人民币已形成“计价—结算—回流”的基础闭环，正在从“贸易结算货币”向“投资货币”“储备货币”升级。然而，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金融市场深度不足、网络效应不及美元等结构性制约依然存在。石油人民币的未来不在于取代美元，而在于推动国际货币体系从“单一主导”走向“多元并存”的更加平衡的格局。

关键词：布雷顿森林体系；石油美元；石油人民币；人民币国际化；国际货币体系

一、引言

2026年初，霍尔木兹海峡的紧张局势再次将“石油人民币”推向全球金融舞台的中心。德意志银行的一份研报断言：伊朗冲突可能成为侵蚀石油美元主导地位、开启石油人民币时代的关键催化剂。与此同时，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日均交易规模突破9200亿元，创历史新高；韩国、日本等美国传统盟友在特定石油贸易中松绑对人民币结算的限制；沙特正式加入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项目，其中数字人民币交易占比超过95%。

这一系列事件并非孤立现象，而是半个世纪以来国际货币秩序深层裂变的集中体现。石油美元体系还能维持多久？石油人民币是真实的历史趋势还是短暂的地缘幻想？人民币国际化之路将通向何方？回答这些问题，需要回到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的历史原点，理解石油美元的诞生逻辑，方能看清石油人民币的崛起路径。

二、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与石油美元的诞生2.1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遗产与困境

1944年7月，44个同盟国代表在美国新罕布什尔州的布雷顿森林召开会议，确立了以美元为中心的国际货币体系。其核心机制是：美元与黄金挂钩（1盎司黄金=35美元），其他各国货币与美元挂钩，汇率波动幅度不得超过±1%。这一“金汇兑本位”制度，使美元取代英镑成为全球核心储备货币，美元被称为“黄金美元”。

然而，这一体系内在地蕴含着无法解决的“特里芬难题”：要为世界提供足够的流动性，美国必须持续保持贸易逆差；但持续的贸易逆差会侵蚀各国对美元兑换黄金的信心。20世纪60年代起，美国陷入越南战争泥潭，大量印发美元，黄金储备日益枯竭。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总统宣布停止美元兑换黄金，布雷顿森林体系宣告瓦解。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本质上是一种货币信用模式的终结。正如前海开源基金首席经济学家杨德龙所言：“美元以前叫‘美金’，有黄金背书；后来在石油贸易中叫‘石油美元’，用石油背书；现在，美元主要由美国政府的信用背书。”

2.2 石油美元体系的建立与运行逻辑

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美元急需寻找新的“锚”来维系其国际地位。这一新锚，便是石油。

1974年，美国与沙特阿拉伯达成一项具有深远影响的战略协议：美国向沙特提供军事保护与政治支持，沙特则承诺其石油出口以美元作为计价与结算货币，并将石油收入大量投资于美国国债。此后，石油输出国组织（OPEC）其他成员国普遍效仿，美元与石油深度绑定，“石油美元”体系正式成型。

石油美元体系的运行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循环：美元流出→石油流入→美元回流。具体而言：美国通过贸易逆差向全球输出美元；产油国用美元计价和结算石油出口，获得美元收入；这些美元通过购买美国国债、投资美国金融市场等方式回流美国；回流资金支撑美国财政赤字与资本市场，进一步巩固美元的信用基础。

这一体系具有两个关键特征：第一，它使美元在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延续了全球核心货币地位；第二，它将美国的金融霸权与全球能源安全深度绑定——美军的航母战斗群确保着霍尔木兹海峡等全球能源咽喉的安全，而石油贸易的美元结算则回馈以巨量的国际流动性需求。

三、石油美元体系的裂痕与人民币的机遇3.1 三重结构性裂痕

进入21世纪，石油美元体系赖以运行的三大支柱开始松动。

第一重裂痕：美国能源地位逆转，中东石油重心东移。页岩油革命使美国从石油进口国变为净出口国。美国能源信息署数据显示，2019年9月美国首次成为原油及石油产品净出口国。与此同时，亚洲已成为中东石油出口的主要目的地——当前中东85%的原油销往亚洲，以沙特为例，其对中国的石油出口量已是对美出口量的四倍以上。“石油流向亚洲”这一根本性变化，必然催生“结算货币多元化”的需求。

第二重裂痕：美国金融制裁的武器化，侵蚀美元信用。近年来，美国频繁将金融体系作为制裁工具：冻结俄罗斯外汇资产、将伊朗踢出SWIFT系统、限制委内瑞拉的石油贸易结算。这些举措短期内施加了压力，但也产生了长期的“反噬效应”——所有能源出口国都意识到，过度依赖美元意味着将国家财富与贸易命脉置于外部可控风险之下。

第三重裂痕：沙特的战略自主探索。沙特正积极推动“2030愿景”，试图降低对石油经济的依赖并增强战略自主。2024年6月，沙特正式加入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这一由国际清算银行创新中心联合中国人民银行数字货币研究所等机构发起的项目，为成员国提供了不依赖于SWIFT系统的跨境结算选项。沙特此举具有象征意义：作为石油美元体系的“原始缔约方”，它的多元结算探索动摇了“安全换石油定价”的核心契约基础。

3.2 石油人民币的催化剂：地缘冲突与“去美元化”浪潮

德意志银行的分析认为，2026年的中东冲突进一步暴露了石油美元的深层裂痕。美以与伊朗的紧张局势中，美国在海湾地区的军事资产和基地遭受袭击，其“提供全球石油通道安全”的能力受到质疑。同时，伊朗正与多国谈判，考虑将“以人民币支付石油款项”作为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条件。

短期来看，冲突反而强化了石油美元——油价高企意味着各国需要花费更多美元购买石油，导致市场美元流动性紧张。但长期而言，它促使更多国家反思对单一货币和单一通道的过度依赖。东南亚的菲律宾、越南等国因高度依赖中东石油与美元结算体系，在航道受阻后迅速陷入“油荒”困境。这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脆弱性，恰为石油人民币提供了战略窗口。

四、石油人民币的实践路径与闭环构建4.1 计价与结算：上海原油期货奠定基石

石油人民币的第一个前提，是存在一个以人民币计价的原油定价基准。2018年3月，以人民币计价的原油期货合约在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正式挂牌交易，标志着全球首个人民币计价的原油期货市场诞生。

在此之前，全球原油期货交易长期被纽约商品交易所的WTI原油和伦敦洲际交易所的布伦特原油垄断，两者均以美元计价结算。上海原油期货的问世，首次为全球石油贸易提供了美元之外的计价选择。目前，上海原油期货已成为仅次于WTI和布伦特的全球第三大原油期货，为原油贸易的人民币结算提供了具有竞争力的国际定价基准。

4.2 最新结算实践：从霍尔木兹到东亚

2026年以来，石油人民币结算在多个方向取得实质性突破：

伊朗路径：伊朗明确表示，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可使用人民币等“友好货币”缴纳通行费，部分航运信息已证实有船开始实际操作。伊朗正考虑将“以人民币交易”作为有限油轮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条件。

东亚盟友松动：韩国政府已向美方确认，进口俄罗斯石油产品时可使用人民币、卢布或迪拉姆进行结算，且不涉及制裁风险。日本政府为保障油轮通航顺畅，也同意使用人民币向伊朗支付相关费用。

俄罗斯与沙特：俄罗斯在被制裁后已大幅采用人民币进行石油结算。沙特则通过加入mBridge项目，深度参与数字人民币在跨境结算中的应用，截至2025年11月，该平台的数字人民币交易占比已超过95%。

值得注意的是，中东与北非地区的人民币结算比例已达41%，显示人民币在中东能源贸易中的渗透正在加速。

4.3 闭环构建：“贸易—投资—储备”的良性循环

单纯的计价和结算只是第一步。石油人民币体系要持续运转，必须解决“收到的钱能去哪里”的问题——换言之，必须建立人民币的“回流机制”。

正是沿着这一逻辑，人民币正在从“计价结算—投融资—价值储备”三个环节逐步构建闭环：

• 计价结算环节：上海原油期货提供定价基准，CIPS提供支付通道。2026年3月，CIPS日均交易规模达9205亿元，创过去12个月峰值。

• 投融资环节：离岸人民币国债发行扩容，境外贷款政策放宽，为“石油人民币”提供可投资的安全资产。过去5年，人民币在全球贸易融资货币中稳居前三位。

• 价值储备环节：2025年全球外汇储备余额创历史新高，但美元份额创新低，全球央行寻求储备资产多元化的趋势明显。已有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央行将人民币纳入储备。

这个“商品贸易结算—金融资产投资—储备货币”的闭环，与美国“石油→美元→美债”的闭环在逻辑上是同构的，区别在于支撑物不同：美元背后是军事霸权与金融深度，人民币背后是完整的工业体系与全球最大的能源消费市场。

五、深层逻辑：石油人民币为什么“不一样”？5.1 中国的实体经济价值支撑

复旦大学的研究指出，货币的本质是信用，而信用的背后是价值创造与制度保障。石油人民币的崛起，并非源于对美元霸权的简单挑战，而是基于中国作为全球最大工业国所形成的坚实价值基础。

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工业体系，在光伏、风电、动力电池以及关键矿产加工与新能源装备制造等领域占据主导地位。这意味着，人民币不仅与能源进口挂钩，更与全球能源转型所需的核心工业品及关键矿产供应链深度绑定。这种“工业品—人民币—能源”的循环，为人民币提供了超越单一能源商品的、更为多元且稳固的价值支撑。

东吴证券的分析进一步提出，随着新能源加速替代传统化石能源，中国在电力供给、储能设备等方面形成国际领先优势，“石油人民币”有望升级为“能源人民币”，形成更具韧性的“能源—工业—金融”体系。

5.2 与石油美元的本质区别

与石油美元相比，石油人民币具有两个根本性差异：

第一，供需角色的颠倒。石油美元体系的核心是美国作为“需求方”与沙特作为“供给方”的联盟。而在石油人民币体系中，中国是全球最大的石油进口国，是需求方而非供给方。需求方主导的结算货币选择，与供给方主导的货币绑定，逻辑截然不同。中国巨大的进口体量本身就是谈判筹码。

第二，军事—安全关系的差异。石油美元背后是美国为沙特提供的军事保护伞，这是一种“排他性”的安全承诺。而中国在海湾地区的角色是“最大的贸易伙伴”而非“安全保障者”。这意味着石油人民币的推广更多依赖经济利益而非安全契约，这既是优势（不易因安全局势波动而断裂），也是局限（缺乏强制性保障机制）。

5.3 “一带一路”与人民币的协同推进

“一带一路”倡议为石油人民币提供了重要的落地场景。沿线65个国家包括俄罗斯、沙特、伊朗等油气储量大国，我国进口石油天然气最多的前三个国家均为“一带一路”国家。通过重大油气项目合作、跨境人民币直接投资、工程承包项目的人民币结算，人民币清算体系与经贸活动深度绑定，逐步扩大境外人民币的使用范围。

2021年，中国与伊朗达成25年战略协议，决定用人民币结算伊朗石油，这是石油人民币从概念走向操作的重要标志性事件。

六、挑战与展望6.1 三重结构性挑战

尽管进程加速，石油人民币仍面临现实而深刻的制约。

第一，资本账户尚未完全开放。人民币在资本项下尚未实现完全可兑换，境外持有的人民币无法自由兑换，导致国际投资者对长期持有人民币存在顾虑。这是制约人民币“贮藏手段”职能的核心瓶颈。

第二，金融市场的深度与流动性不足。美元霸权的真正护城河并非“石油必须用美元计价”，而是全球对美元交易、结算、储备与投资的系统性依赖。美元资产市场（国债、股票、衍生品）的深度、流动性与工具丰富度，短期内没有替代者。境外持有人民币资产已逾10万亿元，但与美元相比仍相去甚远——仅其他国家政府持有的美元外汇储备（不包括私人部门）就超过7万亿美元。

第三，网络效应的差距。全球贸易中以人民币计价的商品和服务占比仅在3%左右，CIPS处理量与SWIFT仍有数量级差距。货币切换具有高昂的转换成本——在一种货币的网络中扎根越深，切换到另一种货币的代价越大。这是货币领域的“锁定效应”。

6.2 未来路径：多元并存的国际货币新秩序

分析人士普遍认为，石油人民币的目标不应是取代美元，而应是推动国际货币体系从“单一主导”走向“多元并存”。

中银国际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徐高指出，美元全球大循环将逐步走向衰落，这是一个20至30年的长期过程。在这一过程中，人民币国际化的目标不是成为“下一个美元”，而是为全球贸易提供更多元的支付选择，增强国际经济体系的韧性。

正如东吴证券所言：“世界货币秩序演化，并非是一种主权货币挑战并取代另外一种主权货币，而是开启摆脱依赖单一货币的多元化时代。”

石油人民币能否真正走通，归根结底取决于“内功”：中国能否持续推进金融开放、深化资本市场、完善法治环境，使人民币资产真正具备全球吸引力。正如复旦大学的研究指出：“人民币国际化更需建立在金融强国的基础上，而不是局限于贸易方面。”

七、结语

从布雷顿森林的“黄金美元”，到后布雷顿森林的“石油美元”，再到正在崛起的“石油人民币”——国际货币体系的演变，映射着全球权力格局的深层变迁。

石油美元的根基，是美国在二战后的军事霸权、经济主导地位与金融深度。石油人民币的崛起，则根植于中国作为全球最大工业国、最大能源进口国与“一带一路”经贸网络的核心节点。这是两种不同的“货币信用”——一种建立在安全承诺之上，一种建立在贸易闭环与实体经济之上。

2026年的霍尔木兹海峡危机，或许会在历史上被标记为石油人民币加速崛起的关键节点。但真正的历史转折，从来不是由单一事件决定的，而是结构性力量长期积累后的临界点。石油人民币的“人民币国际化之路”，注定是一场持久战——它需要的不只是地缘“催化剂”，更是金融改革的实质性推进、法治环境的持续完善，以及全球市场对人民币投下的“信任票”。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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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IPS与人民币国际化——人民币全球支付的“主渠道”一、CIPS：人民币国际化的“基础设施答案”

人民币国际化要真正落地，不能只靠政策倡导和双边协议，还需要一条让钱实际“跑起来”的通道。CIPS正是这条通道上的核心基础设施。

跨境银行间支付清算有限责任公司对CIPS的使命定位简洁有力：“哪里有人民币，哪里就有CIPS的服务”，致力于将CIPS建设为人民币国际支付的“主渠道”。

从数据看，这一目标正在接近现实。截至2026年4月，CIPS共有194家直接参与者、1597家间接参与者，业务通过5100多家法人银行机构覆盖全球191个国家和地区。2024年全年，CIPS累计处理跨境人民币支付金额达175万亿元，同比增长43%，“十四五”以来年均增长40.3%。

2026年3月的数据更具标志性意义：CIPS日均交易规模约9205亿元，较2月份增长近48%；单日处理交易额更突破1.22万亿元，交易笔数近4.2万笔，双双创下历史新高7。这一跃升并非偶然，而是多重力量共振的结果。

二、CIPS如何“赋能”人民币国际化？

用马克思的货币职能框架来观察，CIPS对人民币国际化的支撑是分层次、递进式的。

2.1 流通手段：让人民币“转起来”

流通手段是货币最基础的职能——充当商品交换的媒介。CIPS通过降低跨境支付成本、缩短结算时间，直接提升了人民币作为“交易媒介”的效率。

汇丰中国环球支付方案部董事总经理曾愫的观察很具说服力。汇丰中国和汇丰香港分别于2015年和2024年成为CIPS直接参与者，她谈到CIPS带来的实际变化时指出：CIPS减少了中间行，降低了跨境人民币结算的手续费，同时结算路径更清晰，结算效率更高。更重要的是，在成为CIPS直接参与者后，汇丰将跨境人民币支付的截止时间延长至每日23时59分，让客户在全球任何市场进行人民币支付的体验得到显著提升。

这种效率提升，直接反映在人民币跨境贸易结算的占比上。数据显示，人民币在跨境贸易中的使用占比已由2020年的16%上升到2025年的近30%。

2.2 支付手段：支撑更复杂的金融交易

支付手段涉及赊账、融资、债务清偿等非“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场景。CIPS不仅服务贸易结算，还覆盖跨境投资与融资、个人汇款等业务。2026年一季度，经常项下跨境人民币结算金额为4.52万亿元，直接投资跨境结算金额为2.11万亿元。

更值得关注的是规则层面的“制度升级”。2025年7月，中国人民银行发布了《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业务规则（征求意见稿）》，这是CIPS运行八年来首次重大修订。新规则涵盖账户管理、业务处理、结算机制、风险管理等全流程要素，使CIPS从“技术上线”迈入“制度成熟”阶段，为处理更复杂的跨境金融交易提供了制度保障。

2.3 贮藏手段：任重道远的“最后一公里”

货币的贮藏手段职能，在现实中对应的是“他国央行是否愿意把人民币作为外汇储备”。CIPS虽然解决了结算效率问题，但储备货币地位取决于更深层的因素：资本账户开放程度、金融市场的深度与流动性。

截至2025年三季度，人民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占比仅约1.9%，与美元约57%的份额相去甚远。正如国家金融与发展实验室特聘高级研究员庞溟所言：“人民币本身在货币储备地位、流动性和定价权等方面的成长空间，也对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建设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这意味着：CIPS是人民币国际化的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

2.4 世界货币：从“支付”到“定价”的跨越

“世界货币”是五大职能的综合，要求一种货币在国际上同时执行价值尺度、流通手段、贮藏手段、支付手段。当前人民币的短板在于计价功能——全球大宗商品仍以美元计价为主，人民币在贸易中的结算占比尚未推动形成全面定价权。

不过，进展正在发生。上海原油期货已成为全球第三大原油期货，为石油贸易的人民币结算提供了定价基准。这正是CIPS作为“结算通道”与人民币作为“计价货币”相互促进的体现——有了可靠的结算通道，更多贸易商才愿意尝试人民币计价；有了人民币计价，CIPS的交易量才有持续增长的基础。

三、从SWIFT到CIPS：从“依赖”到“自主可控”

CIPS与SWIFT的关系，是理解其战略意义的关键。

本质上，SWIFT处理“信息流”（支付指令），CIPS处理“资金流”（实际转账）。二者在功能上是互补而非替代关系。但在当前地缘政治环境下，CIPS的“自主可控”属性被赋予了额外的战略分量。

在美国频繁将金融体系“武器化”（如切断伊朗、俄罗斯部分银行的SWIFT连接）的背景下，对单一渠道的过度依赖构成了潜在风险。中国人民银行郑州培训学院教授王勇明确指出：“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对于保障金融安全、支撑人民币国际化以及提升国际金融话语权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

这并非要完全替代SWIFT——短期内也不现实——而是为全球提供一个额外的、可选的、不受单边制裁影响的清算通道。“十五五”规划建议已将“建设自主可控的人民币跨境支付体系”列为明确目标。

四、双重支撑：政策护航 + 市场驱动

CIPS的快速发展，得益于“自上而下”与“自下而上”两股力量的交汇。

自上而下：政策持续加码

• 2025年9月，土耳其人民币清算行落地，这是继中东、东盟、非洲之后，CIPS在欧亚枢纽的又一关键落点

• 2025年7月，中埃·泰达苏伊士经贸合作区内银行被鼓励通过CIPS办理跨境人民币业务

• 2026年2月，修订后的《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业务规则》正式施行，提升系统效率

• 2026年4月，CIPS资金托管行增至14家，新增中信银行、中银香港、星展银行（中国）、光大银行

自下而上：市场真实需求驱动

更根本的动力来自市场。渣打银行董事总经理吴雅思观察到：“目前，越来越多的全球企业已在跨境贸易、采购及供应链等环节广泛使用人民币。”

2026年3月CIPS交易量的跃升，也反映了市场在地缘风险下的真实选择。中信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明明分析称：3月份以来，人民币汇率保持相对稳定，在美元指数走强、非美货币普跌的背景下展现出较强韧性，叠加全球避险情绪升温，人民币作为相对稳定的结算货币，有效支撑了CIPS需求抬升。

五、挑战与展望：CIPS的“下一跃”5.1 三大约束依然存在

业内对CIPS下一步发展的共识集中在四个方向：

1. 扩大网络覆盖：继续推动更多银行，尤其是“一带一路”沿线银行成为直接参与者

2. 优化制度规则：以2025年新规则为基础，进一步完善合规框架

3. 探索前沿技术：研究区块链技术应用，推进mBridge（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

4. 强化场景应用：与石油人民币、数字人民币等新兴场景深度绑定

东方金诚首席宏观分析师王青的展望颇具代表性：“预计‘十五五’期间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或为人民币支付带来更多场景和需求。”

六、小结

如果将人民币国际化比作一棵大树，那么：

• CIPS是“根系”——为人民币在全球的流动提供基础设施支撑

• 贸易结算与投融资是“树干”——是人民币国际化的主场景

• 储备货币地位是“果实”——是最终目标的体现

当前，CIPS这条“根系”正在日益强健。2024年处理175万亿元、单日突破1.22万亿元、覆盖191个国家和地区——这些数字共同指向一个趋势：人民币正在从“结算货币”向真正的“国际货币”稳步迈进。

而CIPS的“自主可控”意义，或许如王勇所言，它是“决定着人民币能否成为真正意义上‘世界货币’的关键基础设施”。根系扎得越深，大树才能长得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