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临沂市沂南县玉戴河村幸福家园里,暖阳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一位忙碌的老人身上。78岁的王元忠正攥着一把电推子,专注地为面前坐着的老人修剪头发。说话间,他手里的活儿半点没停。嗡嗡的轻响中,银白的发丝簌簌落下,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不过三五分钟,原本有些蓬乱花白的头发,便在他那双爬满老茧与皱纹的手中,变得整齐利落。

　　旁边的桌子上,一把剪刀、一个推子、一把梳子、一壶热水,还有几条洗得发白的毛巾,便是王元忠全部的“装备”。从青丝茂密到鬓发如霜,从朝气青年到古稀老者,整整42年,他用坏了近80把推子,为乡亲们剪出了清爽体面。

　　文/片　记者　主余凤　临沂报道

一句“不要钱”

坚守42年

　　王元忠与理发的缘分,要追溯到20世纪60年代。那时他去邻居家闲坐,看到邻居用推子给家人理发,动作娴熟又有趣,便萌生了学习理发的念头。“当时就是觉得新鲜,买了一把手动推子,自己琢磨着练习,慢慢就掌握了简单的理发技巧,成了个业余爱好。”王元忠回忆道。

　　手艺学会了,可真正让他把这门“手艺”变成一份“坚守”的,还是村里那些老人的难处。“那时候村里人理发,都得步行五六公里去镇上,年轻人尚且觉得费劲,更别说腿脚不便的老人了。”回忆起当年的场景,王元忠仍记忆犹新。

　　1983年的一天,王元忠在村里闲逛时,看到几位老人凑在一起晒太阳,很多老人的头发都很长。他上前询问才知道,老人们因为腿脚不便,实在无力往返镇上理发。“那一刻,我就想着,我会理发,为啥不能帮老人们剪剪?”王元忠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立刻回家翻出自己的推子和剪刀,走到老人们面前:“我来给你们理发吧。”

　　“元忠,你理发多少钱一次?”一位老人半信半疑地问。“一个村的,不要钱,免费。”王元忠笑着回答。“真的?”老人还是不敢相信。“真的!我又不拿这当营生,以后你们理发都来找我,全免费!”朴实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就这样,王元忠在村里的闲置空地,支起了第一个“义务理发摊”。

　　“头发是人的脸面,马虎不得。大家信得过我,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这话他常挂在嘴边,也刻在了心里。虽是分文不取,他却从不“凑合”。为了精进手艺,他利用闲暇时间,专门跑到镇上的理发店“学艺”。理发师理发时,他就站在旁边认真看、用心记,遇到不懂的地方,他再去请教。

　　每次给乡亲理发,他总要先细细问:“想要短点还是留长点?平头还是光头?”问清楚了,才动推子。剪完,必定用备好的热水给乡亲把头洗干净,再用毛巾轻轻擦干,连脖颈上的碎发茬都打理得干干净净。渐渐地,“元忠理发不要钱,手艺还好”这话就在村里传开了。找他的人从本村的老人蔓延到了邻村,他的“义务理发摊”也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

　　70岁的王怀君是他的老主顾了,找他理发理了十几年。“元忠这人,实在。虽说不要钱,可你看他这功夫下的,比镇上花钱的店还细致哩!”老人摸着自己刚刚理好的短发,满意地说。

随叫随到的

“移动”理发摊

　　42年光阴流转,玉戴河村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柏油路通达四方,镇上的理发店一家接一家开起来,出门方便了,乡亲们理发不再像以前那样周折。王元忠手中的推子,也从手动的换成了电动的,可他那处“义务理发摊”,却几十年如一日地亮着“招牌”。从村里的树下,到自家的小院,再到村老年幸福院的庭院中,他的服务地点在变,但初心一直没变。

　　“只要有时间,我随时都能理。”这是王元忠的口头禅。为了方便乡亲们,他把理发工具“藏”在了家里的各个角落:院门后挂着一包,堂屋的橱柜里放着一包,常骑的三轮车上塞着一包,村里的幸福院也备着一包。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有人需要理发,他随时都能“开工”。

　　对于那些年岁太高、卧病在床、出门不易的老人,他的服务是“送货上门”。一个电话,或者捎个口信,他就拎起工具包出发。

　　说起上门理发,村民王军恩的家人满是感激。王军恩老人前些年得了偏瘫,卧床不起,生病后性格变得孤僻,不愿见人,头发长了也不愿意收拾。家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没用,最后只好求助王元忠。“那天我爹正发着高烧,浑身乏力,躺在床上休息。”王元忠的儿子王茂勇回忆道,“接到求助电话后,我爹二话没说,挣扎着爬起来,拎起工具包就往外走。我劝他等病好了再去,他说‘老人等着呢,不能让人家失望’。”

　　赶到王军恩家后,王元忠蹲在床头,一边轻柔地为老人梳理凌乱的头发,一边轻声给老人讲村里的趣事。整整一个小时,王元忠一丝不苟地为老人洗头、刮脸、理发、吹发,把老人收拾得干净清爽。当看到镜子里精神焕发的自己时,王军恩老人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而起身时的王元忠,早已满身虚汗,双腿麻木得站都站不稳。

　　村里还有一位老人,弥留之际,气息微弱。家人心里难受,就想让老人干干净净、体体面面地走完最后一程,想请人给老人剃个头、净个面。可问了好几家理发店,人家一听这情况,都婉言推辞了。无奈之下,他们只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到了王元忠。“人走也要干干净净,这是对生命的敬重。”王元忠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答应下来。他赶到老人家中,轻手轻脚地为老人剃头、净面,动作恭敬而专注。一旁的家属看着这一幕,早已泪流满面。

　　然而,这件事之后,村里却起了一些风言风语。有人说他给快去世的人理发不吉利,还劝村里老人不要找他理发。“听到那些话,我心里确实很难受。”王元忠说,“但我不后悔,乡亲们一辈子的情分,临走前这点需求,我不能不管。”为了不让乡亲们有顾虑,他让儿子专门买了一把新推子,继续为大家义务理发。

　　42年来,王元忠从来没收过乡亲们一分钱。有很多老人过意不去,想给些报酬,都被他坚决拒绝了。“你要给钱,我真的不理了。我不收费,就是纯粹帮乡亲们一个小忙。”王元忠总是笑着说。

　　长年累月的理发,也让王元忠受了不少“罪”。头发渣钻到衣服里,浑身刺挠,晚上痒得睡不着是常有的事。“有时剪完发,身上的衣服要换下来仔细清洗,把头发渣挑出来。”王元忠的妻子邢凤英说,“我劝他少剪几次,他不听,说‘乡亲们需要我’。”为了方便清理头发渣,王元忠常年穿着深色的衣服,即使这样,衣服上还是经常沾满头发渣。这些头发渣,成了他为民服务最真实的“印记”。

　　42年里,王元忠用坏了近80把推子,义务理发超过4000人次。他的双手,因为常年握推子、剪刀,布满了老茧,指关节也有些变形。但每当看到乡亲们理完发后清爽的笑容,他就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能为乡亲们做点实事,我心里高兴。”王元忠说。

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的善意传递

　　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王元忠42年的坚守,不仅赢得了乡亲们的由衷敬重,也感染了身边的每一个人。

　　受王元忠影响,他的家人也纷纷加入义务服务的行列。妻子邢凤英看着丈夫每天忙碌的身影,深受触动,主动自学了女式理发技巧,义务为村里老太太们理发。“以前都是老王给男人们理发,女人们理发还是不太方便。”邢凤英说,“我学会理发后,就能帮着他分担一点,也能让村里的老太太们更方便。”如今,邢凤英已经成了村里小有名气的“义务理发师”,和老伴一起为乡亲们服务。

　　儿子王茂勇更是把父亲当成榜样。“我爹用坏了几十把推子,每一把都是他的‘功勋章’。”王茂勇动情地说。每次给父亲买礼物,他首选的就是推子和剪刀,“看到父亲为乡亲们服务时的快乐,我就觉得这是最有意义的事。”

　　日积月累的坚守,让王元忠的名字越传越远,有越来越多的人在他的影响下乐于助人,文明乡风在玉戴河村更是蔚然成风。近年来,他先后被评为“沂南好人”“临沂好人”,并入选2025年第三次“中国好人榜”。面对荣誉,王元忠显得十分淡然:“我就是个普通的农民,普通的共产党员,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这些荣誉不是给我个人的,是给所有乐于助人的人。”

　　如今,78岁的王元忠依然忙碌在义务理发的岗位上。除了给老人理发,他还担任村里老年公寓的义务管理员,每天清晨,他都准时来到村老年幸福院,烧水、扫地、陪老人聊天,忙得不亦乐乎。他的双手虽然粗糙,但拿起推子和剪刀时,依然沉稳有力。

　　“只要身体允许,我就会一直给大伙儿理下去。”王元忠说,“我是一名共产党员,为人民服务是一辈子的事。我希望能用自己的行动,让更多的人感受到温暖,让乐于助人的新风尚一直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