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摄影 | 何国胜
编辑 | 向现
已经过去4个多月了,丁亮对那场山洪依然记忆深刻。
2025年8月7日晚上8点多,天刚擦黑,甘肃省榆中县马坡乡上庄村丁亮一家4口刚吃完饭不久。外面下着雨,丁亮妻子听到屋外有持续的撞击声,她拿着手电出门一照,山洪已经淹过了家门前不远处四五米高的地头。
“赶紧跑。”丁亮妻子喊了一声,水已经到了院里,来不及出门,他们带着两个孩子从窗户翻了出去。
“跑出去十几二十几米,就看到家里的车和牛棚被冲走了。”丁亮说,牛棚里还有13头牛。
山洪冲进丁亮家以后,裹着石头、树木和泥沙,冲向了下方的马莲滩村二社,一路上掀翻道路、冲毁房屋,改变了许多人的人生轨迹。
山洪四个月后,丁亮已住进新家,旧宅还杵在泥土砂石中
丁亮一度以为,这次遭灾后,这辈子再难翻身了。
那一院房子是他和父亲两辈人陆续建起来的,前后花了近50万元;13头牛也是他20多年来从最开始的3头陆续养起的,但这一切,就在那一夜的山洪中全都失去。
他觉得已经56岁且腰间盘突出的他,再难有本事和积蓄给家里人建一院房子。
但现实的发展超出了他的预料,仅3个月后,榆中县6个集中安置点全部建成交付,2025年12月29日,325户受灾群众全部搬进了“小别墅”一样的新房。
三个月就住上新房的速度的确超出了很多人的想象。但对于亲历者而言,这三个月并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段从惊恐、失去、被托住,再到重新站起来的漫长过程。
一夜之间,全没了
2025年12月底,已是西北的隆冬,太阳在天上挂着,散不出多少热来。
丁亮在新房里开了政府配给的新式火炉(既能烧水做饭,又能供暖),热水通过管道流到客厅和三个卧室的“暖气片”中,房子里全是暖意。
新房也是一个独立院落,青色的人字坡顶,米黄色的外墙,是传统的民居样貌,屋内是三室一厅的现代化布局,整洁明亮。大门口挂着红灯笼 ,两侧贴着对联,一派喜庆模样。
丁亮家的新屋,挂灯笼,贴对联,一派喜庆模样
而距离新房约一公里之外,丁亮的旧房还杵在当时山洪带来的淤泥和砂石堆中。两侧的围墙被山洪冲毁,3米多高的大门,被砂石埋了三分之二,房间和院子里全是石块、泥土。丁亮说,铺在院子里的砂石泥土,最厚近2米。
这都是那场山洪留下的痕迹。
丁亮所在的上庄村,处在榆中兴隆山和马衔山之间诸多沟壑中的一个。当时导致重大人员伤亡的山洪,就是从西北方向的马衔山俯冲而来,并在中途汇集了各个沟壑中的雨水,冲进了丁亮和其他村民的家中。
丁亮妻子站在被山洪“袭击”过的旧屋子前
当时,山洪冲毁了丁亮家的牛棚和外墙后,向东南方下游的马莲滩村冲去。在那之前,马莲滩村二社的李凤琴,一直觉得那晚屋外的响声不对劲。
“很像早前那种‘煤机头’火车的声音,哐当当哐当当的,但确定不了在哪个地方。”李凤琴说,当时她跟“掌柜的”(丈夫)说响声不对,让他去屋后的河坝看下,担心屋后的山坡滑坡。
李凤琴“掌柜的”过去一看,发现水已经漫到屋后菜地。同时,村里一位年轻人也往河边查看情况,他往前走了一些,就喊“洪水来了”。
李凤琴“掌柜的”用手电一照,五六米外,是两人高的“黑水”。“赶紧跑。”“掌柜的”进门喊道。当时,李凤琴家里住着9口人,两个暑假在家的孩子,李凤琴女儿,90岁的奶奶和带着两个4岁半孙子来做客的李凤琴姐姐。
两个小孩已经睡着了。李凤琴和姐姐来不及多想,把孩子用衣服裹起来,撑着伞就往外冲。儿子扶着奶奶,一家人往地势更高的邻居家跑。
“我们算是最幸运的。”李凤琴反复跟南风窗提起,他们家位置最低,但听到响声跑得早,人都没事。
而他们的邻居,一家五口,四口被山洪卷走,只剩下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那天晚上,他刚好去了县城。
“现在我们已经认不出,他们家原来在哪里。”李凤琴说。
在马莲滩村五社,村民张正琦灾后回到村子时,也几乎认不出“家”的位置。
山洪后,榆中县马莲滩村五社一家房屋只剩一堵墙
房子被山洪彻底冲毁,只剩下几根钢筋戳在泥里。“连一双筷子都没剩下。”他说。
那栋房子是四五年前建的,砖混结构,花了20多万元。这几年一家人在外打工,今年刚攒钱把家具、电器买齐,包装还没拆。一夜之间,全没了。
张正琦家被山洪冲毁后只能看到几根钢筋
山洪带走的不只是房屋。李凤琴说,附近的村民大多是种蔬菜为生,榆中也是颇有名气的“高原夏菜”基地。山洪来临前,李凤琴家算上租的别人地块,种了32亩蔬菜,其中7亩地被直接冲毁。
丁亮家种的12亩蔬菜中,也有5亩被冲走,且都是河套地区的“上等地”。
李凤琴家余下的蔬菜中,有些被雨水泡坏、有些还没来得及收就已经过度成熟没法卖了。最后收获卖出的,大概七八亩。
但李凤琴还是觉得自己幸运。“不算人工的话,卖的这点钱加上被冲毁7亩地每亩2500元的保险理赔,种的蔬菜也没亏钱,能保住本”,李凤琴说,“就是一年白忙活了。”
不是孤立无援
尽管山洪没给张正琦家留下一双筷子,但从灾害发生后,他们从未觉得自己孤立无援。
山洪后次日,“我们一开始被政府安置到城里的一个宾馆,在那里住了一个礼拜”,张正琦回忆,随后他们去弟弟在县城买的楼房住下。丁亮一家住进了村里的戏台化妆间,随后搬入旧乡政府临时安置,李凤琴一家则在榆中县一所中学宿舍住了8天。
在他们和村民们转移安置的那些天,村里没有空下来。榆中县马坡乡政府驻旧庄沟村的干部陆小文记得,那段时间,一些民警还有县上的包联干部、乡镇派来的干部,每天帮村民去喂没法转移走的牛、羊、猪等家畜。
去往榆中县旧庄沟村的路上
2025年9月中旬,村民们种的蔬菜到了采摘季节,“我们也是组织和发动一些人帮村民采摘,10月份又帮忙收了中药材和蚕豆等”,陆小文说。
李凤琴记得,灾害发生后,每户受灾的家庭都有了一家“包联”单位。包括李凤琴家在内的14户家庭是由县检察院负责,灾后次日,检察院就有人来安置点慰问他们。
从安置点回去后,李凤琴他们想着自己家没被冲毁,说不定还能继续住。而经过鉴定,他们房屋地基受损,屋内渗水,已是危房。后来检察院建议他们租房住,他们就租了当时去避险的那家邻居的房子。
租房一月1000多元,但李凤琴家没自己出钱。“检察院给我们每人每天20元的过渡费,我们4口人一天80元”,李凤琴说,一月2400元的过渡费覆盖房租后还有些结余。
2025年中秋节的时候,检察院给他们14户家庭送了水果,还杀了两头羊给他们吃。到了冬至节,检察院又给他们办了6桌席,既是给他们过节,也是庆祝他们搬新家。“还给我们每家送了一台微波炉,当是搬家礼物。”李凤琴说
另外,李凤琴家两个儿子还在上大学,当时受灾后,“县教育局知道了这个事情,还给我两个孩子给了5000元的救助金”。
2025年11月底,集中安置点的新房开始交付。李凤琴一家在12月18日,正式搬进了新房。
李凤琴夫妇站在新家前
“住进来的时候硬装都装好了,我们就买了沙发和床。”李凤琴说,冰箱、火炉和卫生间的用具、锅碗瓢盆、米面油等共18件物品都是政府给配的。
客厅的那副“中堂”(中国传统民居的客厅正中墙壁上悬挂的大幅字画)也是县委书记联系省市县文联,由一些书画家写了送给他们的,“听说后面还要给一台洗衣机和茶吧机”,李凤琴说。
李凤琴家的新房80平米大小,三室一厅,除去政府补贴后,他们交了53600元。“其中5万元,政府又给我们联系了无息贷款,所以当时只交了3600元。”李凤琴说,无息贷款好像是5年期,每个集中安置的家庭都能申请。
王芸家新房整洁的客厅
而且在交房之前,李凤琴和丈夫也在安置点工地上干了50多天小工,挣了一些钱。
“这也是国家的政策,让施工方把我们受灾的群众,能雇上的就雇上。”李凤琴说,他么两人都是小工,每人每天大概200元。
张文麟是中铁21局在榆中集中安置项目马莲滩一号点的负责人,他记得,在他们1号点,像李凤琴夫妇一样来项目打工的群众约有100名。
“一方面是因为短时间内实在招不到那么多工人,另一方面,也让他们参与到重建家园的过程中来,还能挣点收入。”张文麟说,他们的工资和正式工人一样,“按当地标准算已经不错了”。
同时,他们还是“监督员”——自己家的房子,盯得比谁都紧。
丁亮因为腰间盘突出,干不了工地的活,“村里给我安排了一个临时的公益性岗位,就是打扫村里的公共卫生,每月1000元”。他的妻子在安置点开工后,被雇去项目点当厨师,每日百元,到现在已经干了快4个月。
夜以继日
从2025年12月中旬以来,张文麟主要忙两件事。除了要关心安置群众对新房提出的一些细节问题,还忙着给新搬进来的受灾群众暖房。
谁家一放鞭炮,张文麟就拎一盒烟花过去贺喜。
12月25日下午,跟南风窗记者见面时,张文麟刚去给两户搬家的群众放了烟花,还喝了杯庆贺酒,“不喝不行,老百姓不答应”,他说。
最近几天,搬进新房的受灾农户们陆续在自己挑的好日子“开火”,端上在新房的第一顿饭。
12月29日,村民在榆中县马坡乡马莲滩村集中安置点的新家里举办乔迁宴/无人机照片 图源:新华社而相比此时的从容,近4个月前的景况则紧张得多。
从8月7日灾害发生后,张文麟他们先是参与了救灾,一周后就全面转入灾后重建。一边配合政府勘察、设计,一边准备施工。
马坡乡政府驻旧庄沟村干部陆小文还清楚记得紧张的时间线。
“我们从8月14日开始统计安置情况,16日把集中安置点的选址确定了,18日把需要搬迁的户数以及谁家需要多大的房子确定下来(提供80、100、125、150平方米四种面积选择)。”陆小文说。
8月24日,甘肃建投第六公司开始进场旧庄沟安置点平整土地。
山洪后,榆中县马莲滩村五社河道旁不少房屋被冲毁,成了砂石滩
“9月1号第一户安置房正式动工,9月7日就封顶了。”陆小文说,这一户是样板房,加班加点赶出来让受灾群众了解最终的房子长啥样,心里有个底。随后开始整体动工,一起抢时间。
“为了赶时间,让大家年底前能住进去,我们采取的是‘边设计、边施工’的办法。”集中安置点建设方榆中现代农业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有关人员陈瑞京说,当时先让设计院出基础和主体结构图,“我们马上组织人进场打地基、砌墙,等主体做到一定程度,再陆续出装修、水电、外立面这些图纸,就省了很多等图的时间”。
张文麟记得,他所在的马莲滩1号点,从2025年9月初正式动工,到11月中旬85户新房陆续达到入住条件,只用了两个多月时间。
榆中县马莲滩一号集中安置点,新房整齐排列
怎么能在这么短时间建出来?
“说白了,就是日以继夜地干。”张文麟说,主体封顶前,工地上基本都是两班、三班倒,没停过。
而且施工过程中他们采用了“大平行、小交叉”——这种在平时因为成本太高不会采用的施工方式。
“大平行”就是所有作业面同时铺开,基础一出来,同一批所有房子的墙必须同步砌起来,整排一起封顶。“不像以往一栋一栋流水线似的,哪一栋慢了,我们就加人,把进度拉平。”最忙的时候,“我们承建的三个安置点总共投入2000多人,光1号点就有1000来号人”,张文麟说。
“小交叉”是主体封顶后,内饰板、外墙板、装修、水电这些工序交叉着上,互不耽误。
但最麻烦的是下雨。
陆小文记得,从9月开工以后,雨断续下了半个多月。“那几天,我就感觉这个房子我们可能没法按时建出来了。”陆小文说,当时原定时间是春节前入住,但他们想在元旦前让大家住进去。
后来,他们给房子搭了个雨棚,让工人穿着雨衣在棚下作业。9月底,主体封顶后,就灵活调整,下雨的时候干室内的活,不下雨干室外的,“就是不能停下”。
2025年秋季,榆中雨水多,为了保证施工,施工单位给建筑搭了雨棚/受访者供图下雨后交通也是问题。安置点所在的村,虽全通了水泥路,但工地那片还是土路,一下雨路就会湿滑。
李凤琴丈夫记得,当时他看到过工地上一下雨,施工方就派铲车把湿滑的那一层铲掉,然后继续走车。
张文麟对这事很是清楚。“我们派了最少6台装载机、1台平地机专门保通,每次雨一停,就把湿滑的表层铲掉,再用平地机整平。”张文麟说,有时候车上不来,就拿钢丝绳往上拽,不能让工地停下。
人在就有希望
9月底主体完工后,赶进度的压力缓和了一些,但并未消失。
榆中本地人以前多是在春后建房,建成后空置晾干一个冬季,来年再做装修。
但这次不行。为了尽快晾干房屋进行内饰装修,张文麟他们用了最原始的办法——在屋子里生火炉烘干。
“24小时烘干,持续烘了15天左右,还专门雇当地百姓负责看管。”张文麟说。此外,内墙粉刷方面他们没用传统的抹灰,而是用了一体式饰面板。张文麟解释,他们挑的这种饰面板,保温、防潮、安装快、还好看,唯一缺点就是贵。
2025年12月29日拍摄的榆中县马坡乡马莲滩村集中安置点/无人机照片 图源:新华社这一切办法,保证了两个多个月建成新房,三个月入住的速度。不过,张文麟也担心,可能有人会疑问:两个月赶出来,质量怎么保证?
“我们有‘五方责任主体’全程监督——设计、监理、建设、施工、勘察单位都在,还有质检站和第三方检测机构。”张文麟说,县里也专门成立工作专班,天天驻守现场,县委书记也常来现场查看。
榆中县委书记崔峰巍向南风窗回忆,安置点交房后,他算了一下,过去100天中,他往受灾村和集中安置点跑了86次。
“特别是8月、9月,我几乎天天在集中安置点工地。”崔峰巍说,其他的一些工作基本都是挤时间调度跟进落实。
“我们的目标就是让受灾群众‘温暖过冬,安心过节’。”崔峰巍说。
2025年12月29日,榆中县举行了灾后重建集中搬迁入住仪式,实现了之前的承诺。
丁亮要了一套100平米的房子,抛去政府补贴,自己交了9.5万元,其中有5万元是政府给受灾群众联系的无息贷款。“要是没这个房,我们可能就没办法翻身了。”丁亮说。
丁亮新家所在的上庄村集中安置点
搬进新家后,生活并没有停下脚步。尽管正值冬日,但丁亮和李凤琴们已经在考虑来年春天的事情。
“房子冲坏了,没了很多东西,但生活还要继续,地还要继续种。”丁亮说,过完年后,他们就要准备明年的耕作了,犁地、磨地、铺塑料膜,“到4月底的时候就可以种菜了”。
张正琦计划在安置新房过完年后,要去苏州帮忙带孙子,老伴则会去兰州火车站当清洁工挣钱。
李凤琴他们也计划要在正月十五过后开始准备农事,今年因为遭灾,幸存菜地里的地膜还没撕。等把地膜撕了,犁地、拉土、育苗,到五一时新一年的菜就又可以下种了。
“等菜收获了,我掌柜的又可以出去打点工,就像往常一样继续过日子。”李凤琴说,“我们家的人都没事,人在就有奔头,无非就是苦些”。
夜幕降临,丁亮送记者离开,集中安置点路灯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