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纾
编者按:2025年末,我们接待了一位特殊的读者梁海昌,他带来一份尘封的手稿。信纸已泛黄,边缘微损,墨迹却依然清晰。他说:“我想替爷爷完成半个世纪前的心愿。”
在梁海昌的儿时记忆中,每个清晨,清脆的自行车铃声都会准时响起——那是邮差送来最新出版的《羊城晚报》。自香港退休回到广州后,读《羊城晚报》、下棋,是他晚年时光里不可或缺的。
1965年,梁纾自长沙、衡阳行游归来,写下一篇游记。因为父亲曾携家赴长沙任职,梁纾的童年便在那里度过。14岁南归广东后,他辗转播迁,半生之后始得重访儿时故园,心中感慨万千。文章几经修改,悉心誊录,原拟寄往《羊城晚报》副刊“花地”。怎奈投稿之际,《羊城晚报》已更名为《红卫报》,数月后停刊,直至1978年方得复刊。投稿一事便搁下了。
近日,梁海昌在整理旧物时,于箱箧深处发现了祖父生前这份手稿,因此,便替他前来投稿。以下节选自梁纾《湘衡游记》原文——
余童年即离湖南,衣奔食走于天涯海角,间者数十年矣,而维桑之里,钓游之乡,虽印象依稀亦有不能忘怀者。1965年3月22日,乘次子有事如长沙、衡阳之便,乃束装同行,乘京广16次特快车,经英德、韶关、坪石、郴州、衡阳、株洲以至长沙,乃翌早八时达。
24日晨,早茶后乘轮渡至水陆洲,转乘长途汽车至湖南大学,舍车,就道循小路,山行二里许。枫树夹道,一望无际。至枫林桥,山泉涓涓,出自桥下。过桥数百步,爱晚亭在焉。斯亭原名“红叶亭”,又名“爱枫亭”,后乃改名为“爱晚亭”,盖取义于“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之意。始建于乾隆五十七年,为岳麓书院山长罗典所营,结构古雅。琉璃荫绿,桁桷泽朱,相映成趣。上有毛主席题额,弥足珍焉。亭畔皆枫树,遥想晚秋满山红叶,诚奇观也。今为仲春,虽无红叶,而枫树皆抽芽吐叶,苍翠欲滴,辉映眼帘,亦饶胜。
亭右有石径,蹑之而登,夹道古木参天,茏葱盘屈,若夭矫之龙,欲拏云踏天,多高达百尺者。人行树下,翠色映衣袂,如入画图中。行五六里,遥见山腰,绕以红垣,盖即麓山寺之外围也。至垣前,中为山门,有额,上刻“古麓山寺”四字。此乃湖南最古寺庙之一,为晋太始四年(公元268年)名僧法崇禅师所建,已历千七百年矣。
稍作憩息,鼓勇上山,四五里许抵云麓宫。宫建于云麓峰,乃道观也。正殿名祖师殿,昔供一道士之木乃伊。信道教者,多来朝拜,数百年来,多奉为圣境。频年兵燹,木乃伊失所踪矣。有铁钟悬木架上,钟高六七尺,体厚数寸,重达数千斤。据云,昔者宫有尝田多顷,佣佃工数百人,种植之。薄暮敲钟,声闻数里。佃工闻钟声,收工归家,故名之为“归来钟”。又有古迹,为“禹王碑”,上刻古篆,字多不能识。碑在山上,更行廿里始达,足力已疲,不能更上,乃缓步下山。
复经湖南大学,拍照留念后循原路返长沙,缓步于市内。肆皆新建,抗日战争曾遭火毁,庐舍皆为墟,战后始陆续重建。我儿时居于南阳街兴文里,按址访之,地名依旧,面貌全非。昔丁令威化鹤归来,慨叹于“城郭犹是,人民已非”。今兹所见,人民固非,而城郭亦荡然无存,感喟不甚更深欤。
3月29日早九时,乘郑州-广州快车南返。凭窗远眺,两旁之山脉、河流、田畴、阡陌飞驰而过。至白石渡,湘粤两省接壤处,以一河为界,北为湘,南为粤。当军阀割据时,粤盐、湘米不能通运,私枭乃麇集于斯。今政府统筹兼顾、适量供应,私枭遂无所施其技,且社会教育遍及全国人民,不作任何投机牟利矣。该处泐有省界两字,作擘窠书,为前所未有。车复南下,至坪石站暂停十余分钟,车站之东为金鸡岭。昔金田起义时,洪宣娇据守以御清兵之处。远望酷肖鸡形,地极险要,为粤北之关隘。天已放晴,即车旁拍一照,此乃胶卷最后一帧也。夜十时抵广州,归遂为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