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兰花
青海省海东市民和回族土族自治县禹王峡,黄河水携着融冰在峡谷间流淌,主干道两侧的樱花绽成浅粉云霞,北岸山坡上,一棵高大的山杏树缀满粉白花朵,风过处,花香漫过石阶。75岁的土族老人马进才站在树下,指尖抚过粗糙的树干,像触摸一段鲜活的岁月。“整整三十年了,这树比我孙子的年龄都大。”他的声音裹着笑意,白发在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这片黄河流经青海的最后一道峡谷,曾是马进才童年记忆里的“坝子旱台”。那时,裸露的黄土坡上,只有零星蒿草在风中瑟缩,远远望去像大地结痂的伤口。山下是奔涌的黄河。马进才记得,小时候跟着爷爷在峡谷放牧,正午的日头能把石头晒得烫脚,爷爷总会把他拉到背风的石缝下,讲大禹治水的传说:“大禹治水着到三川,脚印哈留给了人间。”那时他还不懂,爷爷说的“踏石留印”,既是治水的遗迹,也是人与自然相处的箴言。
黄河边的“犟老汉”
马进才出生在黄河岸边的峡口村,闲时总爱来禹王峡转转。1990年,马进才41岁。那时,因常有人循着大禹传说来寻访,他成了义务向导。看着光秃秃的山梁被烈日晒得发白,行人爬坡时汗流浃背却无处遮阴,一个念头在心里发了芽:“要是在山坡上种些树,既能挡挡太阳,也给黄河岸添点绿,多好。”这个念头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1994年春,马进才从自家院子里挖了一棵半人高的山杏苗。这是他特意培育了两年的幼苗,根须带着湿润的泥土。他扛着铁锹、镐头,挑着水桶,踩着羊群踩出的小道往山坡上爬。小道陡峭得几乎垂直,脚下的黄土一踩就往下滑,他只能手脚并用地往上挪,铁锹柄在掌心磨出红印。
“这坡荒了几百年,种树就是白费力气。”村民的议论如风过耳,他没应声,只在半山腰选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那里满是碎石,一镐下去火星四溅,手上震出了血泡。他不歇气,用铁锹刨、用手搬,硬生生挖出半米见方的树坑,将树苗放入,培土时留出水窝,再用石头垒起矮墙防雨水冲刷,最后从黄河边挑来水,一瓢一瓢浇透。
那晚,他梦见那树苗发了芽,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石头缝里刨出绿
在禹王峡的山坡上种树,难在“三缺”:缺土、缺水、缺路。山坡多是风化岩石,土层薄得像纸,最厚不过十厘米。马进才想出笨办法:从自家承包地背土。每天收工后,挑着柳条筐挖取表层熟土,一趟趟往山上运。从村口到峡口三公里路,一年磨破二十多双布鞋,肩膀上的茧子厚得能当磨刀石。一次下雨路滑,他摔在坡上,筐里的土撒了一地,膝盖磕出大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流,却咬着牙爬起来,把剩下的土捧进筐里,一瘸一拐继续往上走。
水比土更金贵。山上没泉眼,虽离黄河近,往返却要走四公里山路,还隔着陡峭崖壁。他在山腰挖了蓄水池积雨水,平时就挑着两个塑料桶下到河边打水,上坡时得弓着腰一步一停。有次摔在坡上,水桶滚下山崖摔得粉碎,第二天换了新桶继续挑。
为避正午烈日,他每天凌晨五点出门。峡谷里的风带着寒意,他裹着旧棉袄,借着星光赶路。浇完树回家时,太阳已升起,布鞋被露水和汗水泡透,双脚在鞋里浸得发皱发白。老伴心疼他,要跟着去,他摆摆手:“路太陡,你在家等着就好。”
那年夏天,他每天上山查看,见山杏苗叶子打卷就赶紧浇水,有时晚上守在树下,驱赶啃食嫩叶的野兔。一次刮大风,树苗被吹得歪向一边。他顶风上山,用石头在根部垒起支撑,自己则站在风口挡风,直到风停才回家。
夏末,山杏苗不仅活了,还抽出新芽。他站在树下看着嫩绿新叶,红了眼眶,抽着旱烟坐了很久,烟圈与峡谷雾气缠在一起。这抹新绿,成了禹王峡的第一抹希望。
栽活第一棵树后,他的愿望更强烈了。起初从乡林业站要些免费的杨树苗、柳树苗,因成活率低,便自己掏钱买耐旱的沙棘、柠条。树苗运到村口,再往山上扛,一尺长的苗一次能背50棵,勒得肩膀生疼。有回遇沙尘暴,他脱下褂子把树苗裹起来,迎着风沙走,到家时浑身是土,只有两只眼睛是明炯炯的。
老伴不解:“这是图啥?又不能当饭吃。”他指着窗外黄河:“你看那水,以前还能看见鱼,现在浑得像泥浆。树活了,土就保住了,水就清了,对子孙后代总有好处。”老伴拗不过他,第二天便跟着上山,成了他唯一的帮手。
头三年,成活率不足三成:春天栽的被晒死,夏天活的被冻死,挨过冬的到来年春又被山羊啃了。他不气馁,死一棵补一棵,总结出“深栽浅埋”的法子:坑挖深些,根部埋严实,地表只留一小截,再用石块护住,每棵树下留小水洼存雨。渐渐地,成活率提高了,第四年春天,山坡上终于冒出成片的绿。
1995年,马进才把家搬到山坡下的“看山房”——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土坯房,摆着木板床、灶台,墙上挂着老扁担和磨亮的铁锹。每天天不亮他就带着工具上山,挖坑、栽苗、培土、浇水,动作熟练得像场仪式。
树种得越多,浇水任务越重。他把两个桶换成四个,每次挑40公斤水上山,扁担在肩上磨出厚茧甚至结痂。有人问累不累,他指着树苗:“它们精神我就不累了。”他种的树品种渐多,榆树、沙柳、柠条都是耐旱耐风的,每种下一棵就系上布条做标记,像给孩子起了名字。
冬天是树木的难关。寒风卷着沙石抽打树干,羊群啃食树皮。他收集全村旧衣服,撕成布条缠在小树干上,每天上山巡护,见被风吹断的枝条就小心绑好,发现羊闯进林区就立马赶走。一次雪后上山滑倒,膝盖磕出淤青,仍一瘸一拐查完所有树苗才回家。
孩子们偶尔在树上刻字、扒树皮,他撞见了从不发火,只拉着孩子的手摸树干:“树和人一样有生命,你看它身上的伤口,也会疼的。”他还给孩子们讲大禹治水的故事,说种树就是当代“治水”,能让大山变年轻。久而久之,孩子们不仅不伤害树木,还帮他捡垃圾、照看树苗。
2003年大旱,连续两个月没下雨,山坡黄土裂出手指宽的缝,刚种下的柠条苗成片枯萎。他急得睡不着,每天天不亮就挑水上山,一天跑八趟,肩膀磨得渗血,就垫上毛巾继续干。家人看他辛苦,发动全家帮忙:儿子挑水,儿媳浇树,连年幼的孙子也跟着捡枯枝。那段日子,家里的灯每天亮到深夜,一家人的身影在月光下的山坡上移动,像一串跳动的音符。
靠着这份坚持,干旱过后大部分树苗存活。他在每棵成活的树苗前鞠了一躬,眼里含着泪。那年夏天,最早栽的山杏树结了几十个青杏,虽然酸涩,他还是分给了村里的孩子,看着孩子们的笑脸,他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斑鸠也来坐窝了
马进才在禹王峡种树,一坚持就是二十年。
这二十年,他很少买新衣服。春夏秋总穿件深蓝色中山装,扣子已不是原配,袖口、领口打着补丁,唯独胸前的党员徽章始终熠熠生辉。省下的钱全投在了山上,儿女寄来的钱,一半存着给孙辈上学,一半买树苗和工具。有年冬天,他关节炎犯了,疼得下不了床,就躺在炕上指挥家人给树苗培土。家人数落他:“你命都快搭进去了!”他嘿嘿笑:“树在,我就在。”
年复一年,他像老黄牛般在禹王峡耕耘。二十年来,穿破五十多双鞋,磨破三十多件衣服,扛坏十多把锄头,栽下一万多株树苗,累计绿化治理荒山一百多公顷。
他的林子从峡口到山腰,从几棵到几万棵:杨树枝繁叶茂,柳树垂条依依,柠条开着黄花,沙棘结满橙红果子。最让他骄傲的是那片山杏林,每年春天繁花粉白,引得蜂飞蝶舞。
树多了,鸟也来了。先是麻雀、喜鹊,后来斑鸠、野鸡也多了。一次在树下发现鸟蛋,他高兴得像个孩子,守着看了一下午:“鸟都知道这里好了,人还能不明白?”树长起来,水土流失真少了——以前下雨,山坡泥水顺沟淌,把黄河搅得更浑;现在雨水被树叶挡住、被树根缠住,慢慢渗进土里,沟里的水清了,黄河岸边的滩涂也长出青草。村里人说:“这犟老汉,把黄河的脾气都改了。”
青山不负有心人
2013年,禹王峡迎来了转机。当地启动黄河水利风景区建设,挖掘机开进峡谷,工人们在荒坡种下上百亩国槐、丁香和四季玫瑰。更让马进才高兴的是,景区修了提灌工程,黄河水通过管道引到山坡,再也不用挑水浇树,越来越多的村民也加入进来,绿色从东岸蔓延到更远的地方。
景区负责人想聘他当管护员:“您是禹王峡的功臣,这满山的树都认您当主人。”他爽快答应,有了固定收入,种树劲头更足了。每天早上先检查提灌设备,查看每个出水口的水量,再巡护林区、清理垃圾。遇到游客,就主动当向导,讲山杏树的故事,讲大禹治水的传说。
为了当好向导,他把爷爷讲的传说整理成文字,工工整整地写在笔记本上,有空就拿出来念。景区门口的石碑上,刻着他写的顺口溜:“大禹治水着到三川,脚印哈留给了人间。黄河的故事传民间,大禹是治水的好汉。”这几句朴实的话,成了禹王峡最好的名片。
随着景区知名度越来越高,来游玩的人也多了起来,马进才又多了个“义务讲解员”的身份。他从大禹祭祀台讲到大禹“脚印”,从黄河奇石讲到山上的每一棵树。
“这棵国槐是2000年种的,那年天旱,我天天来浇水,它才活下来;那片花椒树是2015年和村民一起种的,现在每年能结不少花椒,给景区添了收入。”讲起这些树的故事,马进才眼里满是光芒,仿佛在讲述自己孩子的成长经历。
如今的禹王峡,早已不是当年的“坝子旱台”。十公顷绿化面积里,马进才种下的两千多棵树与景区苗木连成一片,从山坡蔓延到悬崖。春天,山杏、樱花、丁香次第绽放,粉白花海顺峡谷铺开;夏天,浓密枝叶遮天蔽日,游客在树下乘凉,听他讲过去的事;秋天,树叶染成金黄,黄河水映着秋色,像流动的油画。
那棵马进才最早栽下的山杏树,已长到七八米高,主干直径40厘米,树冠像撑开的大伞。游客们把它当祈愿树,在枝上系着红丝带,许下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期盼。他每天来树下看看,清理缠绕的丝带,检查树干状况:“这树是禹王峡的见证,也是我的老伙伴。”
除了管护树木,马进才还有了新身份——非遗项目“禹王的传说”省级传承人。他整理出几万字传说资料,还把种树经历编进故事讲给游客。儿子也接过接力棒,闲暇时来做义务向导,两代人的声音在峡谷回荡,与黄河流水声交织。
2021年,马进才入选全国学雷锋志愿服务“四个100”最美志愿者。领奖那天,他特意穿上了新买的中山装,胸前的党员徽章闪闪发亮。面对荣誉,他说:“我是老党员,这点事算不了啥。这荣誉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是给守护禹王峡的每一个人的。”他说得很谦虚,却藏不住眼里的喜悦。
2022年第一季度“中国好人”榜单发布,马进才的名字赫然在列。这份荣誉背后,是他数十年如一日守护禹王峡的坚守。每天巡山十几里,足迹遍布每一道山梁。护林站墙上挂着的旧地图,密密麻麻标注着山杏分布点,那是他一笔一画绘制的“生态档案”。他常说:“树是有灵性的,你对它好,它就报答你一片绿。”这份朴素信念,支撑他在平凡岗位上书写不凡。
2024年春天,75岁的马进才又种下十棵山杏苗。腰杆不如从前挺直,挖坑时要借铁锹支撑,动作却仍有力。年轻人想帮忙,他摇摇头:“种树要用心,根要埋深,土要拍实,你们看着就行,我自己来。”等种下最后一棵苗,他望着满山绿树、东流黄河,突然想起长辈当年的话。觉得自己就像大禹留下的脚印,虽渺小,却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痕迹。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我这辈子就是要把荒坡变成金山银山。”这话他常挂在嘴边,声音不大却坚定。他说还有两个愿望:一是看禹王峡每一寸山坡都绿起来,二是让更多人听到这里的故事。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惊天伟业,他只是把“想让荒山变绿”的念头,种进日复一日的时光里。这份坚守,像黄河岸边的树,沉默却有力量,不仅染绿了荒坡,更在人们心里种下责任与热爱的种子。
如今,马进才老了,腿不太灵便,却每天还要上山转一圈。用粗糙的手掌摩挲着树干,像摸自己的孩子:“这棵杨树,当年差点被野猪拱了,我守了三夜才保住;那棵沙棘,是我孙子出生那年栽的,现在比他还高了。”
夕阳西下,禹王峡被染成温暖的橘红,他拍拍身上的土,慢慢朝山下走去。身影被拉得很长,与满山绿树、东流黄河构成和谐的画。风穿树林,叶声沙沙,像在诉说一个关于坚守与希望的故事。
2025年,马进才获得第五届青海省道德模范奖。面对新的荣誉,他说:“只要我还走得动,就会一直守着这里,看着这些树长得更高、更壮,看着禹王峡的绿越来越浓。”
三十年光阴,马进才用白发换来了青山。他种下的不仅是树,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希望。这些树在禹王峡扎根抽枝,长成绿色屏障,守护着黄河,也守护着后人的幸福。正如他常说的:“我老了等不到了,但你们的幸福还在。”这朴素的话里,藏着最动人的初心与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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