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国
霜是昨夜飘来的,庄稼地是刚刚犁过的,大大小小的土坷垃裸露着,有些萧索的意味。一层霜,是大地穿上新的衣衫。天地间,只剩下一种浑然一体的清冽的银白。脚踩上去,发出一种极轻微的簌簌的声响,像是踩碎了满地的月光。
我的目光在这片银白里,被另一样东西灼了一下。场院上堆叠如小山的辣椒。在这素净的底色里,辣椒的红显得格外醒目。不是温馨谦逊的红,而是一种饱满得几乎要迸溅出火星来的红,像无数簇凝固的火焰,又像无数颗攒在一起的跳动的火苗。霜的银光冷冷地映着,非但不曾减弱那红的烈度,反倒像给火焰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光芒有了穿透清晨寒意的力量。走得近些,一股子清冽中带着尖锐刺鼻的辣香气息直直地钻入鼻腔。这气息,是辣的,却不呛人,它混着露水的润和霜的寒,成了一种提神醒脑的活生生的气息。我忽然觉得,这满场院的红,是为这河西走廊的深秋点燃的一把亮丽的光焰。燃烧的颜色,热辣滚烫的气味,是生活里鸭暖镇人那股热腾腾的精气神。
这光焰,如今越烧越旺。我记起村里老牛的话。他原是种了一辈子玉米的好手,前两年把大半的地都改种了辣椒。“现在时兴的是合作社,大家抱成团,力气往一处使。啥时候育苗,啥时候栽种,啥品种的辣椒好卖,都有人琢磨。咱这鸭暖镇人,如今种这红辣椒,可不是越活越精神了么?”老牛兴奋地说。
老牛的话,让我心里一动。这一个个小小的辣椒,牵出的,竟是这片古老土地上一段崭新的丰收。它不再是田埂地头零星的点缀,而是一股汇流而来的时代浪潮。
而辣椒对于临泽人,已超越菜肴的范畴,成了浸在骨子里的乡愁。
夏天的傍晚,若是餐桌上没有那一盘爆炒的青椒肉丝,仿佛整个黄昏都失了魂魄。青椒是才从秧上摘下的,肥厚脆嫩,被快刀切成匀称的细丝,与绛红的肉丝、金黄的姜末在滚油里一番颠扑,刹那间,那股子鲜活热辣的香气便炸裂开来,充满了整个灶间。吃在嘴里,是爽快的,是酣畅的,逼出一头的汗,驱散了一天的疲乏。
到了冬日,辣椒成了那粗陶碗里汪着的油泼辣子。辣面子是自家石碾里碾的,粗细不均,反倒更有嚼头。一勺滚沸的菜油,“刺啦”一声浇上去,红油立刻欢腾地冒起细泡,随之升起的,是一种醇厚焦香、令人口舌生津的复合香气。无论是吃一碗清汤面条,还是就一块冷硬的馍馍,只需挑上那么一小筷头,味蕾就感受到了何谓有滋有味。
种辣椒,是有讲究的。老辈人种它,依的是天时,循的是古法。总要等到谷雨过后,天地间暖气坐稳了,平整出一小块肥沃的菜地,小心翼翼地撒下珍藏的种子。三五日后,嫩绿的幼芽便顶破土皮,带着一种稚气的试探的神情,打量这个世界。待辣椒苗长出三五片绿叶,便到了间苗的时候。这需要一双慧眼,挑那些秆儿粗壮、叶片肥厚的留下,其余的,只能忍痛拔去。到了夏至,辣椒开花了,是那种细碎的洁白的小花,羞怯地藏在叶腋下。花落了,结出小小的青绿辣椒,不过半月,第一批绿油闪亮的辣椒,成了农家盘中最先尝到的清脆鲜辣。
如今却大不同,合作社修建了大棚,育苗的时间便往前赶了。正月里,年味还未散尽,育苗的穴盆已备好。在一方方温暖的小温室里,孕育着红色的希望。待到立夏前后,在温室里长成的健壮秧苗,移植到广阔的大田里。收获要等到寒露过后,霜降来临的时节。漫长的生长期,凝聚了更多的汗水、希望和期盼。
老牛给我算过一笔账,若是年景好、行情顺,这一亩红艳艳的辣椒,能卖个好价钱。这是一笔实实在在的欢喜。霜降时节,村里的晒选场上是一片喧闹的红。男女老少围坐在一起,说笑着,将精选的辣椒堆成一座座鲜艳的小山。辣椒没有留在这片场院上,被装上车,沿着古老的河西走廊,走进一座座城市。寒冷的冬夜,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口沸腾的火锅正蒸腾着浓郁的热气。那汤汁里翻滚着来自河西走廊饱满的辣椒。那辣椒积蓄了一整个夏秋的光与热,尽情地释放到沸腾滚汤里。围坐的人们,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额上渗出细汗,在一阵热辣之中,驱散了身外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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