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粿印

带手柄的长方形印模

将糕点制成龟形。

在闽南人的传统生活中，每逢年节祭祖、婚庆寿诞，总少不了一抹温润的米香与一方印刻吉祥的糕点——龟粿，而赋予龟粿形与魂的模具便是龟粿印。它不仅是制作食物的工具，更是一部铭刻在木头与陶瓷上的闽南民俗史诗，承载着深厚的文化记忆与生存智慧。

龟粿印的产生，根植于闽南独特的历史地理与民俗变迁。闽南先民多自中原南迁而来，中原地区以面食为主的祭祀习俗也随之传入。然而，闽南地区“稻作两熟”，盛产稻米而少产小麦。为适应新的自然环境，智慧的先民便“以米代面”，利用本地充沛的稻米资源，制作祭品与节庆食品，“粿”由此而生。

龟形印模的糕粿盛行，与闽南的社会环境和精神需求密切相关。传统社会人们对于长寿、平安、家族昌隆有着永恒的祈愿。龟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自古便是灵瑞、长寿、稳固的象征。闽南地区临海而居，海洋文化浓厚，对龟这种水生灵物更是怀有特殊的亲近与崇拜之情。闽南语中“龟”与“贵”“久”谐音，寓意“富贵长寿”。于是，将祭祀与节庆糕点制成龟形，并专门雕刻模具进行制作，便成为一种融合自然适应、精神寄托与民俗实践的文化创造，使日常的米食升华为承载集体意愿的符号，在敬神祭祖、分享馈赠之间传递着朴素而真挚的祝福。

印模主体造型皆围绕“龟”展开，多呈椭圆或长方圆角形，龟形抽象而生动，龟首、龟尾、四足形态简练而生动，使整体造型在象征性与艺术性间取得平衡。雕刻艺人潘海员家中祖传的训诫道出了深层的文化内涵：“龟前爪五趾，后爪四趾，寓意做人需脚踏实地，方能走遍四海。”一方龟粿印亦承载着为人处世的朴素哲理。

龟粿印以图文并茂的纹饰祈福纳祥，常被艺术化为规整的放射状、回旋状或六边形几何图案，象征着秩序与生生不息。印面中央往往醒目地阴刻或阳刻一个“寿”字，有时则是“福禄寿”三字合一，直抒祈愿核心。

匠人们还巧妙融入多种辅助纹饰，丰富吉祥内涵。如“双喜”的文字纹饰用于婚庆，“财”字寓意富贵，楷书、篆书等不同书体增添文人雅趣；环绕的“缠枝莲”“牡丹花”植物纹象征富贵连绵、纯洁高雅；“鲤鱼纹”寓意“年年有余”“鱼跃龙门”；“铜钱纹”或成串的“贯线纹”表达对财富与“十全十美”生活的向往。这些纹饰根据印模用途进行主题性组合，在方寸之间构建出一个微缩的充满祝福的理想世界。

龟粿印的百姓智慧，体现在将多样功能融合于印模的实用造物哲学。印模多为带手柄的长方形或方形板状，便于抓握和施力印制，可分为单面印和双面印。双面厚板印功能多样，一面刻龟形，另一面常刻桃形，侧面则雕有鱼纹、钱纹等，一印多用；单面印则专印专用。印模尺寸大小不一，以适应家庭节庆或大型祭祀等不同场合的需求。

龟粿印的材质选择主要分陶瓷和木质两大类。其中，陶瓷印以“中国白”著称的德化窑和晋江磁灶窑为主要产地。瓷印釉面莹润光滑，坚硬耐用，纹饰清晰。德化瓷印尤其精美，大小兼备，大者气势恢宏，小者玲珑可爱；木质印多选用质地坚硬、不易开裂的桃木、楠木、梨木等。

龟粿印的雕刻是一门传统手艺，尤其以木雕印为甚。木印由民间木雕艺人纯手工雕刻，工艺价值最高。因其可精细雕刻，纹饰往往比陶瓷印更为繁复生动，且每个家族或艺人都有自己的“刀法”与图样风格，使得每一方木印堪称独一无二的民间雕刻艺术品。制作需经选材、裁坯、刨平、画样、雕刻、打磨等多道工序。雕刻技法以阴刻为主，要求下刀精准、线条流畅、深浅得当。图案布局讲究主次分明、疏密有致，既要保证印出的粿品图案清晰美观，又要考虑脱模的顺畅。优秀的龟粿印本身就是一件融合设计、书法与雕刻艺术的精品。

正是民间日用工具与民俗美学的深度结合，使得龟粿印使用流传至今。随着生活节奏加快，家庭自制龟粿的景象已不常见，传统陶瓷印模几近停产，手工雕刻木印的技艺也因传承者寥寥而面临失传风险。然而，龟粿印的文化价值却日益凸显。它从厨房用具，转身成为收藏家珍视的民俗艺术品、博物馆陈列的历史见证、学者研究的文化标本。

龟粿印所承载的不仅是闽南人“以食达礼”“以物寄情”的生活方式，更是一个族群适应自然、寄托希望、传承伦理的历史记忆。保护与传承龟粿印制作技艺，不仅是留存一种手艺，更是在努力守护闽南文化基因。

（作者单位：福建理工大学设计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