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黄冰玉

“2025年是中国经济与市场一个重要‘拐点’。”近日，德意志银行大中华区首席经济学家熊奕在接受上海证券报记者专访时表示，这个“拐点”，并非简单地体现在经济数据层面，而是更多地体现在市场情绪、资本表现和国际视角的转变上。

在熊奕看来，从表现亮眼的港股与A股，到国际市场热烈讨论的“中国竞争力”，都印证了这一变化。中国的创新能力和在国际经贸体系中的竞争力，在过去一年获得了重新评估，并将成为中国经济未来发展源源不断的动力。

站在“十五五”开局之际，熊奕着眼于中国经济长期的结构性变化，从供给、需求和货币三个维度阐述其对于上述问题的思考。

创新能力和经贸竞争力获重估

从供给端来看，熊奕表示，中国的创新能力和在国际经贸体系中的竞争力，在过去一年中获得了重新评估。

一方面，当前高质量人才储备建设是中国经济供给侧日益增长的竞争优势之一。“中国每年培养的工程师数量在全球遥遥领先，在顶尖AI研究专家中，近半数本科毕业于中国高校。这些人力资本的深厚积累，是中国创新能力持续增强的根本。”熊奕说。

竞争力不止来自人才，完整的市场生态和供应链体系同样关键。熊奕以中国智能手机行业的崛起为例表示，得益于安卓系统的开放契机，大量企业依托中国庞大市场、快速迭代的消费需求和完善供应链展开充分竞争，加速了知识流动与行业水平提升，最终使中国从行业追赶者成长为全球领先者之一。

熊奕表示，“大量顶尖人才”“充分竞争的企业群体”“超大且快速迭代的市场”“高效协同的供应链”等因素的叠加组合，构成了中国创新竞争力将持续提升的核心逻辑。

“‘DeepSeek时刻’这一流行词汇，最初指向中国在AI领域的快速追赶，如今它已成为一种象征，代表中国在多个科技前沿领域的发展速度超出了外界预期，AI应用在许多行业内部的进展，正逐渐成为更广泛的共识。”熊奕说。

展望未来，熊奕认为，最重要的竞争领域无疑是人工智能及其相关产业。去年以来，中国在AI领域的投入显著扩大，熊奕称之为“动物精神的回归”,即整个行业基于对未来美好的共同预期，开始加大投入，争夺在未来格局中的有利位置，这也是企业和资本市场行为发生重大变化的底层动因。

然而，当前部分极具创新力的中国企业面临一个困境：产品优秀，需求旺盛，但盈利能力承压。熊奕表示，这并非企业之过，而是市场竞争格局处于“非稳态”的阶段性表现。以汽车行业为例，过去五年需求持续增长，但行业利润率却因大量新进入者而不断下行。

“‘反内卷’政策正是直面这一挑战，通过合理的政策调节优化经济环境，使有创新能力的主体能够在竞争中获得相应回报。”熊奕表示，与十年前的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不同，当前问题的核心不是需求萎缩，而是供给激增导致集中度下降、竞争失序。“反内卷”政策本质是推动市场从“非稳态”竞争回归“稳态”均衡，政策的着力点将更侧重于通过市场化的优胜劣汰和整合，重塑健康的竞争格局。

内需与外需“双引擎”驱动

从需求端来看，熊奕认为，内需与外需的“双引擎”，即服务消费与全球化“出海”，将成为未来支撑中国经济增长的潜力领域。

内需方面，一个核心结论已形成共识——促消费的增长点主要在服务消费，而非实物消费。“当前中国在服务消费上的支出占GDP的比重显著低于世界平均水平，特别是在娱乐休闲、医疗保健等目前支出占比显著偏低的领域，政策突破将成为释放服务消费潜力的关键。”熊奕说。

外需一直是中国经济增长的重要动力。熊奕称，过去10至15年，一个明显的趋势是“出口”向“出海”的转变，这体现在两组数据的背离上：一方面，中国出口额占GDP的比重在下降，表明经济向内需主导转型；另一方面，中国上市公司海外收入占总收入的比重却在持续上升。

熊奕表示，这揭示了中国企业国际化的新模式：收入增长不再单纯依赖产品出口，而是通过在海外当地建立生产、销售、服务网络等更深度的本地化投入来实现。

“未来五年，中国企业‘出海’仍有巨大潜力。”熊奕称，当前中国占全球贸易的份额约14%至15%，但占全球对外直接投资（FDI）的份额仍不足10%，这意味着通过资本投资进行全球布局的进程远未结束，“出海”将是未来五年乃至更长时间的重要趋势。

人民币国际化迈入新阶段

2025年下半年，人民币利率和汇率同时出现了企稳乃至回升的迹象。对此，熊奕认为，人民币国际化可能正进入一个重要的风口。

熊奕表示：利率层面，随着宏观政策调整、经济主体预期改善以及“反内卷”政策显效，未来五年可能看到物价温和回升，从而带动利率水平企稳甚至温和反弹；汇率层面，其长期决定性因素是一国货币的购买力。全球主要经济体在疫情后经历高通胀时，中国保持了物价稳定，使得人民币的相对购买力显著提升，强化了中国的竞争力，并体现在创纪录的贸易顺差上。

在这样的预期下，熊奕认为，人民币国际化将迎来新的发展期。过去，人民币在贸易结算和融资中的使用持续增长，短板在于其作为储备资产或投资标的的“投资属性”仍待开发，各国央行外汇储备中人民币占比并未明显提升。

“如果未来人民币转为温和升值预期，人民币资产的吸引力将极大增强。投资属性的补强，或将成为推动人民币国际化下一阶段发展的关键动力。”熊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