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法治日报）

转自：法治日报

□ 王云柳 　　中国传统启蒙读物《三字经》有云：“披蒲编，削竹简。彼无书，且知勉。”“披蒲编”这一典故的主角，正是西汉著名司法官路温舒。他以蒲草为纸、恒心为墨，挣脱寒门桎梏，深耕司法实践，秉笔直书《尚德缓刑书》，以“宽刑恤民”的法治理想推动汉代司法革新，为中华法治文明写下浓墨重彩的篇章。

寒门儒吏的司法初心

　　路温舒，字长君，西汉钜鹿郡东里（今河北省邢台市广宗县东董里村）人，历任郡决曹史、廷尉奏曹掾、临淮太守等职，是西汉知名司法官、法律学者，也是勤学励志的典范。他精通《春秋》，因在汉宣帝时上疏《尚德缓刑书》，被誉为汉代司法改革的先驱。 　　路温舒出身寒微，少年时以牧羊为生，却不甘困于蒙昧。彼时简牍珍贵，寻常人家无力购置，他便采集沼泽蒲草，截成竹牒模样编缀成册，借书抄录研读。这份“蒲牒写书”的苦读积累，为其日后深耕司法领域奠定了坚实的学识根基，他的仕途进阶亦始终与司法实践紧密相连。 　　汉代自萧何制定《九章律》，律法体系日渐完备。“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国策虽已推行，司法领域仍深受法家重刑思想影响。汉武帝为强化中央集权，擢用张汤、赵禹等酷吏修订律法，增设“见知故纵”“官吏连坐”等严苛条款，甚至恢复秦朝“诽谤”之刑，更以“腹诽”之罪诛杀直臣。重刑主义导致律法繁密冗杂，司法实践中，则常有官吏舞文弄法、罗织成狱、同罪不同罚的现象。

尚德缓刑的司法革新

　　汉宣帝即位后，亟须革除弊政、安抚民心。路温舒目睹严刑峻法之祸，于公元前67年毅然上书《尚德缓刑书》。在酷吏余威未散的背景下，这份上书背后的胆识与魄力尤为可贵。 　　《邢台大事记（古代-1978年）》明确记载：“汉宣帝地节三年，巨鹿人路温舒上书汉宣帝建议改革司法制度，减少冤狱。”该疏言辞痛切，深刻揭露当时的司法黑暗，被《汉书》《古文观止》及明清历代《顺德府志》收录，成为两千年中国司法史上的经典文献。 　　疏文开篇引齐桓公、晋文公乱世后行仁政成霸业，汉文帝废肉刑得民心的史实，提出“祸乱之作，将以开圣人也”“继变化之后，必有异旧之恩”的核心观点，为司法改革铺垫理论根基。继而直指要害：“上下相驱，以刻为明，深者获公名，平者多后患。故治狱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他一针见血地指出，酷吏以严苛为“公正”，判案公允者反遭祸患，司法官吏为自保竟刻意致囚犯于死地，最终酿成“死人之血，流离于市，被刑之徒，比肩而立，大辟之计，岁以万数”的惨状。 　　为增强说服力，路温舒细致揭露刑讯逼供、罗织罪名的全过程：“捶楚之下，何求而不得？故囚人不胜痛，则饰辞以视之；吏治者利其然，则指道以明之；上奏畏却，则锻练而周内之。”囚犯不堪刑讯被迫编造供词，官吏顺势引导“完善”罪状，再层层罗织定为“铁案”上报。这番描述言辞恳切，发人深省。 　　基于对弊政的深刻剖析，路温舒提出具体改革主张：“除诽谤以招切言，开天下之口，广箴谏之路，扫亡秦之失，尊文武之德，省法制，宽刑罚，以废治狱。”核心是废除钳制言论的“诽谤罪”、简化律法条文、放宽刑罚尺度，从制度上遏制酷吏横行。 　　这份疏文在朝野引发震动。汉宣帝深以为然，将其主张转化为司法实践，下诏在廷尉增设四员廷尉平，秩六百石，专职审理冤案，从机构设置上强化司法监督。此后每季秋后请谳，汉宣帝常亲临宣室殿斋戒决案，司法风气为之一变，“狱刑号为平矣”。

传统智慧的当代传承

　　尽管《尚德缓刑书》诞生于封建专制统治语境下，但其蕴含的尚德恤民、反对酷刑、追求司法公正的思想内核，却穿越千年时空，与现代法治的核心价值形成共鸣，为当代法治建设提供了重要的传统智慧借鉴。具体而言，这种价值共鸣与传承主要体现在三个维度： 　　其一，“德法并治”的创新转化。《尚德缓刑书》中的核心思想是反对专任刑罚，主张“德主刑辅”。这一传统法治智慧与现代法治建设中“依法治国与以德治国相结合”的基本原则一脉相承。道德与法治相辅相成、协同发力，共同构筑现代社会治理体系的核心支撑。一方面，道德为法治提供价值根基，应充分发挥道德的教化引领作用，以道德滋养法治精神，持续强化对法治文化的支撑效能。另一方面，法律是道德的底线保障，将实践中社会广泛认同、较为成熟、操作性强的道德要求上升为法律规范，有助于引导全社会筑牢崇德向善的良好氛围。而宽严相济的刑事量刑原则，既通过惩治严重刑事犯罪彰显法治权威，又注重对轻微犯罪、过失犯罪进行教育挽救，正是对“尚德缓刑”理念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其二，“保障人权”的价值共鸣。路温舒在《尚德缓刑书》中以犀利笔触直击刑讯逼供的弊端，其主张与宪法的基本原则——人权保障原则具有跨越时空的契合性。在我国刑法、刑事诉讼法中，明确规定禁止刑讯逼供，确立了“罪刑法定”“无罪推定”“保障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辩护权”等原则及非法证据排除规则。这些制度设计从程序与实体双重维度上规范司法权力运行，严防权力滥用，切实保障公民的人身权利、诉讼权利等，守护每一个体在司法活动中的合法权益不受侵犯。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尚德缓刑书》堪称中国古代倡导司法人道化的先驱之作，其蕴含的进步思想，为后世司法文明发展提供了宝贵的历史镜鉴。 　　其三，“慎刑恤民”的现代启示。路温舒提出倡导司法应秉持仁恕之心，体恤民生疾苦，摒弃深文巧诋的苛法扰民之弊。这一思想为现代司法提供了深厚的历史智慧滋养。我国宽严相济的刑事政策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实践：既要坚守类案同判的司法公正底线，维护法律适用的统一性与权威性；又要兼顾个案具体情节，精准把握裁判尺度，避免机械司法，实现个案实质正义；更要始终站稳人民立场，将人文关怀融入司法全过程，让司法公正可感可触，最终达到政治效果、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有机统一。这一实践，不仅彰显了现代司法的温度与情怀，更深度回应了传承中华优秀法律文化的时代要求，为推进法治中国建设注入了鲜明的民生底色。 （作者单位：河北省邢台市档案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