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熊昌锟「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

文章｜《中国金融》2026年第1期

何平教授深耕中国货币金融史领域数十年，是这一研究领域的代表性学者，成就斐然。《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导论》（中国金融出版社，2025年7月出版）是作者继2019年出版《传统中国的货币与财政》之后的又一力作，对于我们深入了解和认识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大有裨益。

近年来，中国经济学界在以中国经验和中国实践重构经济学理论的学术思潮推动下，出现了一批重视经济思想、重视制度与理论互动的创新性成果。《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导论》正是这一学术背景下的代表性作品。这部著作以两千余年中国货币金融思想为研究主线，系统梳理和论述了中国历代货币金融思想的形成、演变与近代转型历程。在谋篇布局上，在强调古今连接与中西比较的同时，作者明确提出以传统货币金融的思想重建货币金融理论的恢宏目标，并试图通过对历代货币金融思想的深入剖析，为当代货币制度和金融体制的变革提供本土的理论根基与解释框架。总体看来，该著作具有三个鲜明的特色。

其一，以古今东西对比与思想制度互动凸显本土精华。该著作的突出贡献在于以宏阔和贯通的视野将分散于历代文献中的货币金融思想加以体系化和学理化的归纳。这种论述方式，突破了传统货币史研究以断代货币制度或以货币金融事件为核心的分析框架，实现了思想演进与制度变迁的有机结合。在这种分析框架下，作者将不同历史时期的货币思想（如管仲、贾谊、桑弘羊、邱濬、陆世仪、蓝鼎元、王瑬、马建忠、康有为、梁启超等人的观点）置于特定的历史情境中加以考察，揭示其如何以现实问题为驱动构建货币金融与社会生活的观念体系。这种以观念与实践相结合的叙事逻辑，使历代的货币金融思想不仅成为知识演进的史实叙述，更成为制度变迁与国家（社会）治理的思想反映，从而赋予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以现代理论价值，为现实货币金融政策的制定提供历史借鉴。

全书深刻呈现了“古今对话”的学术立场，作者认为只有通过对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的比较，才能揭示现代货币金融理论的历史性与局限性。比如，书中通过对《管子》中有关货币数量思想的分析，指出其早已具备“货币数量论”的雏形；同时，书中又以贾谊“奸钱论”揭示出格雷欣法则的思想萌芽，将南宋“称提理论”、纸币风险管理与现代信用调控逻辑进行对比。这种古今对照的叙事方式不仅仅是文本和内容层面的比较，更是对理论生成条件的深刻反思。

全书在结构上，注重揭示思想、制度与观念的互动。作者将各个时期的货币金融思想与其所处的制度环境、技术条件及政治秩序相联系。例如，通过桑弘羊“铸币权集中”思想揭示国家货币主权的思想起源，通过“叶李十四条划”说明南宋纸币理论与风险意识的形成机制。这种分析方式将经济思想史的研究重心从思想文本转向制度生成，即从思想史走向“思想—制度”互动的机制。其隐含的逻辑在于货币思想并非抽象观念，而是国家财政体制、市场秩序与社会信任机制的综合反映。

其二，全书立足批判继承，以传统中国货币思想资源回应时代之问。在对虚拟货币、数字货币、货币主权等当代金融议题的讨论中，作者以传统中国“货币与国家治理”的经验为参照，批判技术决定论的立场，指出货币的主权性、制度性与社会性，是任何时代货币制度得以维系的核心原则。这种古今贯通的学术取向，使传统货币金融思想不再是静态的历史研究对象，而成为解释当下货币制度演化的思想资源。

该书通过与西方货币金融思想史的比较，揭示中国货币金融范畴的文化嵌入性与制度依托。作者认为，西方货币金融理论的形成以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与民族国家体制为前提，其理论假设具有明显的制度依赖性；而传统中国的货币金融思想则根植于以国家治理为中心的财政制度与社会伦理秩序。作者不仅指出传统中国思想对“货币万能”“信用本质论”等现代命题的早期反思，也揭示出货币观念在不同文明中的价值取向差异。比如，书中对陆世仪“信用货币缺失”与蓝鼎元“外部供给论”的分析，展现了中国当时在全球白银体系下的被动局面；而王瑬“钞无尽”思想则被视为现代货币理论（MMT）的预演。

同时，本书的理论贡献还在于其对“现代性”的重新定位。传统研究多以西方经济思想为参照，认为中国缺乏系统的货币金融思想。而该书通过系统梳理和剖析中国历代货币金融思想，揭示了其中孕育的信用意识、金融创新理念与宏观调控思想。尤其是对晚清至民初的货币金融论述，如对马建忠、康有为、梁启超等人货币金融思想的梳理，展示了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在应对全球资本主义冲击时的自主理论探索。因此，关于“现代性”的探讨和重新定位不仅重构了中国近代货币思想的谱系，也为理解中国经济思想现代化提供了新的解释路径。

本书的学术目标，在于通过对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的系统梳理，为当代货币金融理论的再造提供思想资源。作者认为，西方货币金融理论由于时空局限而存在结构性偏狭，而中国两千年货币金融思想在长期实践中形成的制度经验与价值理念，恰能弥补这种理论缺陷。因此，只有将中国货币金融思想纳入全球货币思想的整体框架，才能形成更接近真理、反映人类整体智慧的货币金融理论。这一命题不仅具有思想史意义，更体现出知识生产全球化背景下学术自主性的理论诉求。

其三，以概念范畴思想元素的首发导论推进货币金融思想研究的深化。《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导论》在学术体系与理论自觉方面成就显著，为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研究的进一步深化提出了有意义的指引。

一是概念与语义分析的进一步推进。这部著作在构建货币金融思想体系时，提出了若干核心范畴，但对其概念及延伸的语义分析可深入讨论。例如，“信用”“价值”“货币数量”在不同历史语境中具有复杂的语义层次，在本书的基础上，结合历史语境进一步解析其语义变迁，将有助于揭示相关概念的演化机制，使理论建构更加严密。

二是思想史谱系的结构扩张。在强调货币思想连续性的同时，可对不同思想流派间的张力、断裂与多元性进行细致阐述。同时，对思想史和社会史的结合或可进一步关注。对货币思想背后的社会心理、文化与经济伦理的探讨，也可从思想史的“社会根基”方面进行分析。

三是理论转化的路径可进一步明晰。本书提出“以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资源重建货币金融理论”的宏大命题，在操作层面尚未明确传统思想如何具体转化为实际的现实政策，对此学界可以进行深入讨论。例如，传统货币金融思想中的“均平”与“节用”理念，如何对应现代金融稳定目标；“铸币国定论”如何转化为货币主权理论的制度表达。

总体而言，《传统中国货币金融思想导论》是近年来货币金融史与经济思想史领域中的一部重要的学术成果。它融合了经济史和经济思想史的研究方法，构建了一套系统的货币金融思想体系。这一研究在当前建设中国自主经济学知识体系的背景下，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和时代价值。在未来的进一步研究过程中，学界若能沿着本书讨论的方向，持续深化对传统货币金融思想的多维度剖析，推动传统货币金融思想向当代货币金融理论的连接与转化，则本书所开启的学术话题，将成为中国货币金融史研究乃至中国经济思想研究走向世界的重要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