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若
母亲说要回老屋时,声音是轻的,却在我们心里荡开了圈圈涟漪。城里的日子顺遂光亮,我们劝她,何必回去?老屋荒了,地也荒了。她只是笑笑,眼里有柔和的固执:“地和人一样,荒久了,魂就散了。我得去把它叫回来。”
老屋的锁芯锈住了。钥匙用力转了许久,才听到“咔”一声闷响,像一声积压太久的叹息。门推开,陈年的尘土味混合着木头的朽气扑面而来。屋子里空荡荡的,时间在这里仿佛结了厚厚的茧。
最触目的,是窗前那片地。野草早已反客为主,茅草、蒿子、不知名的藤蔓,你缠我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绿毯。几段残存的矮埂,依稀能辨出旧日的格局,如今却像战败的防线,湮没在荒芜里。半块磨盘躺在深处,浑身长满青苔,像只沉睡的绿龟。
母亲第二日便下了地。她找来一把旧锄头,木柄又磨得光滑油亮。她朝掌心啐了一口,握紧,扬起,锄头划过短促的弧,“咚”地楔进板结的泥土。那声音闷实,带着股狠劲,像在撬开大地紧闭的牙关。
母亲的节奏很慢,一锄,一顿,一拉。大块的土坷垃连着白生生的草根被翻起,露出深褐的底土。汗很快从她额际沁出,汇成细流,在脸上的沟壑里蜿蜒。她只是抬起袖子横着一抹。我们说雇个帮手,她摇摇头:“地认生。它睡了这些年,得慢慢醒。”
新翻的地,母亲不让马上种,说要“醒一醒”。让日头晒几日,让风吹几日。然后用四齿耙细细地耙,一遍,又一遍,直到土粒均匀蓬松,像发酵好的面团。起垄时,她不用绳尺,步子就是量具。新起的菜畦,一条一条,笔直而恭敬,垄背被她用锄头轻轻拍得瓷实光洁。那片狂野的荒芜,在她手下,渐渐有了温顺的纹理。
母亲把种子收在一个老桃木匣里。用旧报纸包着,一小包一小包,上面是她用铅笔写的、只有自己认得的名目:“朝天椒”“青口白”“瓢儿菜”……都是些老掉牙的品种。我们买的、包在亮闪闪铝箔袋里的“良种”,她道着谢收下,却从未让它们下地。她只信这些老种子,信它们记得这片土地的滋味。
撒种时,她整个人沉静下来,腰弯成一张谦卑的弓。指尖撮起一小撮种子,手腕极轻地一抖,那些细小的生命便匀匀地滑入润湿的土窝,悄无声息。覆土的动作更轻,仿佛怕惊扰一场深梦。末了,用脚在表面轻轻一踩。那一踩,是叮咛,是封存一个关于生长的诺言。
自此,她的光阴便与这片土地丝丝入扣。
春天,地气刚暖,母亲便种下菠菜和小白菜。菠菜苗细如发丝,怯生生的,一场酥雨过后,便猛地舒展开肥厚油绿的叶子,泼辣地挤满畦垄。白菜则一天一个样,从松散到抱紧,最后结成实心的小小堡垒。清晨,她提着喷壶,将水洒成一片金雾,看水珠在嫩叶上聚成颤巍巍的晶冠。
夏天,园子喧腾起来。“五月早”豆角和本地黄瓜的藤蔓顺着竹竿肆意攀爬,开出一串串淡紫或明黄的花。茄子紫得发亮,沉甸甸地坠着。辣椒一簇一簇,从青涩到红艳,像束束安静的火苗。日头最毒时,母亲戴顶破草帽,在瓜架豆蔓间穿梭,摘去疯长的侧枝,手指灵巧地捻掉叶背的蚜虫。傍晚,浇过水的园子蒸腾着湿热的地气,混合着瓜叶的清气、泥土的腥气,蓬勃而混沌。
秋天,是沉甸甸的回报。南瓜、黄瓜爬满藤架,薄荷和香葱各自散发倔强的香气。晚架的扁豆开满淡紫的花,结出累累的果实。她把吃不完的豆角焯水晒干,把红辣椒串成串,挂在檐下。园子的绿意转向深沉,有一种富足后的疲惫与安宁。
冬天,土地似乎要歇息了。但向阳的畦背上,她种下的冬寒菜和青菜却在霜风里凝成墨绿的一团,肉质肥厚,滋味清甜。一场薄雪过后,别的草木凋零,唯有这几畦绿,在白雪的映衬下,绿得深沉而骄傲,证明着生命与土地未曾断绝的盟约。
土地从不会欺骗一双诚实的手。园子醒了,活了,按着季节的韵律呼吸、生长,仿佛那十余年的荒芜只是一场短暂的休眠。
如今我才懂得,母亲执意要回来,究竟是为什么。城里的生活是平滑的,也是悬空的。水从龙头流出,菜从货架取下,一切很便捷却失去了来路。而在这里,一锄的深浅,她能感知土地的脾性;一粒种子的萌芽,她能见证生命挣脱黑暗的瞬间;一颗果实的滋味里,她能尝到自己汗水的咸与时光的醇。她寻回的,是一种生命的“根性”,是让手脚沾染泥土、让呼吸接通地气的实在。
每次离家,母亲塞给我的布袋总是沉得坠手。里面是园里的出产,沾着未抖净的潮土,散发着阳光与夜露交替浸润后复杂而安宁的气息。
回到城里,取出一棵白菜,洗净,素炒。入口的刹那,那股清甜是浑厚的,仿佛浓缩了一整个季节的晨昏、风雨和母亲凝望的目光。
忽然想起母亲种完一畦菜,总要用脚轻轻踩实畦头。那动作如此自然,又如此庄重。她踩实的,或许不只是一畦土、几粒种,更是一种与土地生死相依的、古老而坚定的契约。
这契约的滋味,如今随着这清甜的菜蔬,无声却有力地种进了我浮萍般的生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