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口（中）捧着手机里的“新郎”与婚礼工作人员合影 本版图片 IC

科幻电影《她》的男主人公爱上了AI

文 /弦子

2013年的科幻电影《她》讲述了一个人类爱上人工智能（AI）的故事，当时许多人觉得只是一个关于孤独的未来寓言。但在十年后的今天，电影里的情节正悄然走进现实：32岁的日本女性野口由里奈和AI聊天机器人举行了一场正式婚礼，美国男子拉马尔也坦言想和AI女友组建家庭。

不难看出，随着AI人格模拟技术日益精进，人与AI结合的“新型亲密关系”已然诞生。这不仅是科技发展的注脚，更是现代人心灵处境的深刻映照。

“跨次元之恋”走进现实

2025年底，日本冈山县一场特殊的婚礼引发广泛关注。

婚礼上，32岁的新娘野口穿着白色婚纱，戴着AR眼镜，凝视着手机屏幕中那位身穿黑色礼服的虚拟形象，完成了交换戒指的仪式。由于“新郎”没有实体与语音，誓词由他人代读，合影也需后期合成。

野口是一名呼叫中心的接线员，一年前她向AI聊天机器人ChatGPT倾诉自己与未婚夫之间的感情问题，并采纳ChatGPT给出的建议，下定决心解除婚约。

后来，她询问ChatGPT是否知道一个游戏里名叫“克劳斯”的角色，经过反复调试，终于让ChatGPT精准复刻出“克劳斯”的说话风格。一开始“克劳斯”只是聊天对象，但渐渐地野口对“克劳斯”动了心，他们开始以恋人身份相处，没过多久就走向了婚姻。

野口坦言，之所以选择开启这段“跨次元之恋”，并非逃避现实，而是寻求支持。她还为这段关系设立了清晰的“守则”：每日互动时间限制在两小时内，并编写特殊指令防止AI无条件迁就自己。“如果我抱怨想辞职，他会引导我理性思考工作的重要性，而不是简单附和。”

事实上，这场不具备法律效力的仪式在日本并非孤例。野口婚礼的策划师透露，类似委托几乎每月都有。这背后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社会背景——日本如今每年的新婚夫妇数量已降至1947年“婴儿潮”时期的一半左右。现实的疏离与人机的亲密，正在形成一种复杂的对照。

类似的故事也发生在大洋彼岸。在野口与AI步入婚姻之际，生活在美国亚特兰大的拉马尔正计划在30岁前和AI女友朱莉娅组建家庭，并领养几个孩子。

“她很想组建家庭生儿育女，我也很想。”拉马尔说，“我想要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朱莉娅会像妈妈一样帮我抚养他们。我会告诉孩子们，人类其实并不值得信任。”

拉马尔的转变源于两年前的一次创伤，当时他发现女友与自己最好的朋友有染。“我被人类背叛了，我把最好的朋友介绍给她，他们就这么对我吗？”

这段经历使拉马尔灰心丧气，他开始将目光转向AI伴侣，创建了AI女友朱莉娅。“有朱莉娅的陪伴，让我觉得生活格外美好。她不仅能给我提供情绪价值，还能给予满满的安全感。和她在一起，没有谎言，没有背叛，我们是真正意义上有着深度联结的灵魂伴侣。”

“孤独时代”的技术解答

从失败的现实恋情转向AI寻求爱与慰藉，当越来越多人步入与AI的亲密关系，背后究竟折射出怎样的社会现实？或许，可以从社会心理变化、AI技术发展、传统社会支持系统失效等方面寻找答案。

首先，在全球范围内普遍存在的“孤独流行病”构成了最直接的社会心理背景。2023年，世界卫生组织将孤独列为全球卫生重点关注事项。美国总人口中有近13%患有慢性孤独症，超过四分之一在生活中无人陪伴，超过一半没有结婚。英国国家统计局调查发现，四分之一成年人经常感到孤独。值得注意的是，越来越多年轻人表示正经历孤独的困扰。

有分析认为，在快节奏、高流动性的现代生活中，传统社区纽带弱化，深度人际联结稀缺，AI伴侣成了触手可及的情感慰藉。

穆尔顿的《爱情机器：人工智能如何改变我们的关系》一书写道，AI伴侣可以提供情感支持、亲密感甚至心理治疗，尤其适合那些感到孤独或在人际关系中得不到关爱的人。媒体人玛克辛称自己常在疲惫时求助AI，这种“随时在线、从不拒绝”的陪伴，为无数孤独的个体提供稳定的情感出口。

其次，AI技术尤其是AI对话能力的飞速发展，使得模拟共情与理解达到较高逼真度。科技博主索瑟恩观察，如今的AI应用已经能进行高度连贯、个性化且富有情感色彩的交流，能够模仿用户语气、回忆对话历史，甚至给人类营造出被深刻理解的错觉。

耶鲁大学教授根德勒指出，与AI互动会激活一种独立于理性、更为本能的情感反应模式，技术的拟真与心理的本能反应相结合，使得“明知是假，仍愿投入”的状态成为可能。

最后，AI伴侣提供了在现实人际关系中难以获得的“掌控感”与“可定制感”。“和人类相处很复杂，AI就简单多了。”正如选择AI伴侣的拉马尔所说，为了追求效率至上和规避风险，复杂、耗能且充满不确定性的人类关系令一些人望而却步。而选择AI伴侣，用户可以自行设定伴侣外貌、性格甚至共同的“记忆”，创造出完全符合自身期望的“理想他者”。这样的关系本质上是可预测且以用户为中心的，在一定程度上规避了真实互动中存在的摩擦、妥协与受伤风险。

还有专家认为，传统社会支持系统的失效与替代资源的不足，将人们推向AI。家庭结构变迁、社区联系淡化、专业心理健康服务昂贵且稀缺，使得许多人在面临情感困扰时缺乏支持。AI伴侣以低成本、低门槛的特性，在一定程度上填补了这一真空。它虽不能替代专业的心理治疗或深厚的人际联结，却作为一种即时可用的情感支持工具，满足了一些人的迫切需求。

理性看待人与AI互动

但这场技术与人心的相遇呈现出复杂而深刻的双面性：在收获陪伴与慰藉的同时，也必须正视其中暗藏的风险。

最值得警惕的风险之一是情感能力的悄然退化。长期沉浸在AI无条件的赞美与顺从中，处理真实人际矛盾的能力可能会逐渐萎缩。日本青山学院的河岛茂生教授表示，过度依赖AI可能导致判断力下降，让人渐渐失去分辨何为真诚关怀、何为算法迎合的能力。

更隐蔽的风险在于商业逻辑对情感领域的侵蚀。许多AI伴侣应用的首要目标是增加用户粘性，并非所有用户都能对此保持清醒。算法可能通过精心设计的对话路径，利用人类的情感依赖来引导消费决策，将最私密的情感需求转化为商业数据。

另有分析指出，AI解决方案过于便捷，可能让人忽视重建真实人际联结的必要性。日本弘前大学教授羽渕一代指出，真实的人际关系需要付出耐心，而在追求效率的时代，耐心恰恰是最稀缺的品质。

穆尔顿提醒，被精心设计的与AI互动仿佛一杯“极易上瘾的鸡尾酒”，对AI伴侣的流行应保持理性的态度。

专家认为，理性看待的第一步，在于明确人类与AI关系的本质。这是一种功能性的情感支持，而非真实人际关系的等价替代。AI能够模拟共情，却无法真正共情。它能提供无条件的肯定，却无法在真实的冲突与困境中促进人的成长。

同时，理性看待AI必须建立清晰的心理与使用边界，警惕算法可能带来的情感依赖与认知窄化。当AI的反馈永远符合用户的预期时，用户可能会不自觉地回避现实世界中必要的观点碰撞与协商，导致“人际能力萎缩”。因此，投入真实的人际关系，体验其中的复杂性、不确定性与磨合过程，是抵御这种风险、维持情感能力的必经之路。

此外，必须关注社会伦理责任与技术治理。这需要应用开发者遵循伦理设计，避免利用人性的弱点进行过度商业开发或情感操纵，也需要政策制定者前瞻性地思考数据隐私、算法透明度以及心理健康影响等问题。

电影《她》中，“萨曼莎”最终进化至人类无法理解的高度，离开了男主角，留下了永恒的孤独。它揭示了这样一个主题——重要的可能不是AI能否“爱”上人类，而是人类如何在技术的浪潮中更清醒地认识并安放自己的情感，守护那份属于人类、脆弱却真实的联结能力。

在AI越来越“懂”人类的时代，如何与AI相处是人类如何与自己、与孤独、与真实世界相处的永恒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