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沈阳晚报)
转自:沈阳晚报
□包新宇
冬日读沈从文,是最相宜的。
这时候,拥炉而坐,摊开一本先生的集子。那书页似乎也带着沅水边潮湿的水汽,一翻开,便有辰河的橹歌、吊脚楼的灯影,悠悠地漾了出来。
我读沈从文,常觉得不是在看文字,倒像是在欣赏一轴长长的、用淡墨绘就的湘西风情画。他的笔致,是那样的冲淡,平和,像沅水上静静的流水,不起波澜,却自有深致。他写那些水手、小贩,全不用什么激烈的言辞,只是白描,老老实实地写他们的生计,他们的爱憎,他们的生与死。然而,在这老实里头,却蕴着一股博大的悲悯。
他笔下的人物,无论是《边城》里单纯善良的女孩翠翠,还是《长河》里惶惑不安的老水手满满,都带着土地与河流赋予他们的那份天真和强韧。他们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是依着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本本分分地活着,爱着,苦恼着。读着读着,你便会觉得,那个遥远而神秘的湘西,那些在乱世里如草芥般生存的灵魂,忽然都变得可亲可近起来。沈先生仿佛是在用他的文字,为这些被时代洪流冲刷的人们,建造一座文字的房屋。
我尤其爱读他写景的段落。那不只是风景,那是人物活动的舞台,是氤氲着情感的空气。譬如《柏子》里开头那段:
“把船停到岸边,岸是辰州的岸。”
“于是客人可以上岸了,从一块跳板上走过去。跳板是一端固定在码头石级上,一端在船舷。一个人从跳板走过时,摇摇荡荡不可免。凡是要上岸的,都是那么摇摇荡荡上岸了。”
这文字,初看平实极了,无一字修饰。但你若静心去体会,那跳板的“摇摇荡荡”,不正是那些水手、客商们动荡漂泊生涯的写照么?一种人生的况味,便在这不经意的摇晃里,满满地溢出来了。他的好,就好在这不经意间。
有时读得入神,抬起头,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心思却还萦回在几十年前那条流淌不息的辰河上。我想象着从文先生当年,一个人背着小包袱,独自在沅水流域漂泊。他看到的,听到的,经历过的,那些美丽的、残忍的、温柔的人与事,最后都沉淀下来,化作他笔下这些清澈见底而又深不可测的文字。他曾自述其志,说只想表现一种“优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在那样一个兵荒马乱、民生多艰的年月里,他还能怀抱着这样一份对人性的信念,埋头深耕他的文学世界,这本身,就足以令人肃然起敬了。
有位作家曾说,沈从文的小说有“朴素的诗美”。这话是再恰当不过了。先生的文字,便像这冬日里的一抹暖阳,不算炽热,却足以慰藉这漫长的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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