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素素
从大连出发前,雪花正漫天飞舞,抵达盘锦时,遍地一片沉静的白。大连至盘锦,坐高铁不到一个半小时,可见在同一时刻,两地下的是同一场雪。
以前曾多次来过盘锦,却没有见过它冬天的样子,尤其是雪后的样子。正因为刚刚下了一场雪,以往我所熟悉的那种荒凉,已经被我不曾见过的另一种荒凉替换了。
盘锦在下辽河平原南端,渤海辽东湾北岸,它也因此成为辽河与大辽河入海口。亿万年前,盘锦曾是燕辽古海的一部分,我从辽西古化石上看到,曾有成群的热河狼鳍鱼在碧波间游出最初的泳姿。之后便是喜马拉雅运动,大地褶皱,山海沉浮。再后则是辽河携着上游的泥土与时光奔向渤海,在入海口堆积出新月形的冲积扇。
这是大自然恢宏而缓慢的缔造,也是河流献给海洋最后的礼物。河口不仅是一道道由水线划出的大地肌理,更是一场以时间为幕的关于诞生与消逝的神秘仪式。于是,被辽河贯穿而过的盘锦,自带一种亘古的洪荒之气。
有意思的是,盘锦不是我的故乡,但我每次来到盘锦,它都给我一种老家或祖宅般的归属感。这次也一样,感觉甚至更加强烈。我的感觉是及物的,指向辽河口湿地,指向湿地上的芦苇。它不只是自然生态,也是人文历史。此刻,在雪后的辽河口,它们走向了我,我也走向了它们。
湿地是地球之肺。正因为有许多肺叶在大口呼吸,而让这个巨大的人类所在的球体仍可以在昼夜之间正常旋转,代表四季的风霜雨雪,也仍可以在南半球和北半球循环呈现。
据我所知,在东北地面上,大自然就至少赐予了三大块具备肺脏功能的湿地。而且,它们是天造地设,或者说,它们是世界原稿,因为至今仍有迹象表明,它们绝非人工所为,亦非文明所创。只不过,湿地的历史太悠久了,我们现在所看到的风景,一是大自然自主退化后的草稿,二是经人类之手修改过的成稿。
三十年前,我去过三江平原。彼时,它已经成为北大荒垦区,生产建设兵团已经用镐头和拖拉机把塔头墩深耕成了黑土地。然而,因为黑龙江、松花江、乌苏里江依然在此川流不息,因为在它旁边还有一座蓄了太多水的兴凯湖,广袤的三江平原仍然是中国最大的一片淡水沼泽区。
也是三十年前,我接着又去了相邻的松嫩平原。它是晚中生代以来发展形成的凹陷盆地,因为有乌裕尔河和嫩江在这里流淌,在这片平原上便有了世界闻名的扎龙湿地。好在它已经成了自然保护区,少有人工色彩的惊扰。
辽河平原在东北南部,虽然距我所在的大连很近,在三大平原中却是我最晚游走之地。辽河平原,以辽河冠名。辽河有东西两大支流,当它们带着上游山地赋予的最初的奔涌力量,在群山退去的下游平原铺展开来,便与密如蛛网的细小支流共谋,在下辽河平原形成了 “南北一百里,东西二百里” 的“辽泽”。因为它是横亘在中原与东北之间难以逾越的地理屏障,每当傍海道被辽河和辽泽阻断,商旅与军队就只能辗转燕山深处,穿越大凌河谷,便踏出了一条著名的辽西古道。明清之交,因为辽泽隐去,而有了辽河口湿地。就是说,辽河口湿地,其实是辽泽的续篇,前者退去,后者登场。从这个意义上说,辽河口湿地,以及辽河口与辽东湾的相遇,构成了一种具有哲学光芒的荒凉。
辽东湾是辽河口的终点,也是渤海最大的一个湾。从第四纪以降,辽东湾的岸线曾因三次海侵而发生三次改变。也正是这一次次的海浸与海退,塑造了辽河口独特的湿地生态,也让辽河口有了一种水与陆相生相守的缠绵悱恻。
三次海侵,三次退去,渤海如同陆地一位执着的恋人,在千万年的时光里,一次次拥抱这片土地,又一次次轻轻放手。每一次海浸,都在辽河口的地质层里留下了独特的印记:或是一层带着贝壳的海相地层,或是一段富含盐分的沉积岩,或是一片被海水打磨过的淤泥质滩涂。
现在是孟冬季节,辽河口裸然而开阔,深水处尚未结冰,积雪给河岸镶上了厚厚的白边。苍茫之中,河水流向大海的背影,依稀可见。浅水外,有薄冰在日光下闪着白光,便想起了前不久看过的一部电影《在西伯利亚森林里》。一个年轻的法国人为了逃离巴黎的喧嚣,独自来到冬天的贝加尔湖边,住在买来的一座小木屋里,每天就为了看森林的苍茫、冰雪的肆虐,然后一个人在贝加尔湖冰上自由滑翔。
此刻,辽河口与贝加尔湖有几分相似。我明显感到,开阔的空间能给予我嘴上无法表达却内心真实存在的东西。我甚至想,如果天气再严寒一些,如果我也像那个法国青年一样在辽河口的冰面上飞驰,一定会治愈城市生活给予我的封闭感和短视感吧。
上一篇:人工智能赋能高校思政教育创新
下一篇:美国任命驻委内瑞拉使馆临时代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