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财天COVER 李诺
编辑 | 阳一
执掌TCL40多年后,69岁的李东生开始逐步淡出一线。70后“老兵”王成接过TCL科技CEO的帅印,走向台前。紧接着,TCL与索尼深度绑定的合作落子。在半导体显示与新能源光伏行业经历周期起伏时,王成不仅要配合董事长李东生带领TCL科技稳住方向,还要担负起“在海外再造5个TCL”的目标。
1月19日晚,TCL科技一纸公告震动资本市场:李东生正式辞去TCL科技CEO职务,由在TCL体系任职28年的70后高管王成接任。
根据公告安排,今年52岁的王成,将全面负责公司日常经营管理,李东生将继续以董事长身份,把握集团长期战略方向。
许多人注意到,今年恰逢TCL成立45周年。作为陪伴企业走过完整生命周期的创始人,李东生退出经营一线,意味着TCL科技这家在2024年资产规模即达3800亿、年营收超1600亿元的千亿级科技集团,开始真正进入“后创始人时代”的接班周期。
对TCL而言,这是继产业结构转型之后,另一场更为复杂,也更难复制的历史性考验。
01 几经波折
1981年,TCL的前身——TTK 家庭电器有限公司在广东惠州成立。最初它只是从事磁带生产的地方性合资企业,规模有限,也谈不上野心。
真正改变这家企业走向的,是第二年走进公司的一名年轻工程师。
1982年,华南理工大学毕业生李东生加入TTK,成为公司的第43名员工。从那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便与TCL深度绑定。
在20世纪80年代中期,李东生率先捕捉到通信市场的机会,凭借中国第一台免提式按键电话,使公司电话机销量跃居全国同行业第一名,完成了TCL第一次产业跃迁。
20世纪90年代,李东生带领TCL进军彩电制造领域,依靠“王牌大彩电”一举拿下大屏彩电市场。
1996年,李东生正式出任董事长。面对白热化的国内竞争,他清醒地意识到:单靠内需已难以支撑长期成长,必须走出去。
1999年,越南彩电生产基地的建立迈出了TCL国际化的第一步,李东生真正的豪赌发生在2004年。
那一年,李东生主导了震动业内的跨国并购,同时收购法国汤姆逊彩电和阿尔卡特手机业务。
然而,技术周期的剧烈切换让这次豪赌迅速承压。全球显示技术从CRT向平板加速迁移,TCL背负起沉重的包袱,2005年至2006年两年累积巨亏超35亿元。
由于连续亏损,李东生甚至被评为“A股最差老板”之一。
那是李东生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阶段。“实际上已经没有信心了,但在外面还是得硬撑着。”他后来回忆,“我是船长,TCL这艘船真要沉,我就跟着它沉下去。”
船并没有真的沉下去。在TCL内部论坛发布的《鹰的重生》一文中,李东生借用鹰在40岁时脱喙、断趾、拔羽以获重生的故事,号召TCL全体员工团结一心应对危机。
从管理理念到组织结构,再到企业文化调整,经过一系列大刀阔斧的改革,终于又让TCL慢慢走出低谷。2007年,公司扭亏为盈,实现3.28亿元净利润。
2009年,李东生做出了可能改写TCL乃至中国显示产业格局的关键决定——投入245亿元建设液晶面板产线,正式切入半导体显示赛道。同年11月,TCL华星光电成立,“自主造屏”的长期工程由此启动。
在当时,这一决策争议极大:投资额巨大、技术路径尚未成熟、市场需求存在不确定性,外界普遍认为这是一次“押注未来”的冒险。
结果却出乎多数人的预期。2010年1月,华星8.5代线项目开工。2011年8月正式投产,TCL由此成为国内率先打通LCD彩电全产业链的企业之一,打破了日韩厂商在面板领域的长期垄断。
此后数年,TCL华星持续扩产与技术迭代,不仅重塑了中国显示产业的供应链格局,也为TCL终端业务重新获得全球竞争力提供了底层支撑。
但在这之后,TCL本身的业务也变得更为复杂。面板产业重资产、长周期,而包括彩电在内的智能终端却相对更“轻”,对效率要求也更高。于是TCL进行了一次更为意义重大的“双子战略”资产重组,将半导体显示与智能终端业务进行拆分,形成了“TCL科技+TCL实业”两大主体。TCL集团将终端业务出售给TCL实业,将边缘业务逐步剥离,并更名为TCL科技集团。
02 第二次跨越
在半导体显示赛道站稳脚跟后,李东生并未止步。
对于一位习惯了在周期律中“刀尖舔血”的企业家而言,寻找下一个足以承载千亿体量的“第二增长曲线”,不仅是战略野心,更是维持“大船不沉”的必然选择。
2020年,TCL科技斥资125亿元完成对天津中环集团的收购,正式切入新能源光伏赛道。
这在当时被媒体形容为“大象的又一次起舞”。通过这次并购,TCL科技不仅拿到了单晶硅材料的入场券,更将其在半导体显示领域磨砺出的“大尺寸、精细化、高良率”管理逻辑,精准复刻到了光伏赛道。
进入中环后,李东生迅速推动了一场产业革命。TCL中环率先定义并推行了G12(210mm)超大尺寸单晶硅片。
在光伏行业,尺寸的跃迁意味着功率的飞跃与系统成本的骤降。凭借这一“杀手锏”,TCL中环的单晶硅片市占率长期稳居全球第一,其G12硅片更是在细分市场拥有统治级话语权。
TCL也通过这一产业布局,彻底脱离了传统“家电组装商”的底色,成为掌握光伏全产业链上游“定价权”的底层材料巨头。
2024年至2025年,光伏行业陷入剧烈的“产能过剩”与“价格战”泥潭。TCL中环也陷入亏损之中,但也在通过工业4.0技术改造如建设“黑灯工厂”等,推动自动化、数字化建设,降低成本。
对于TCL来说,通过TCL实业与TCL科技两大主体,已正式构筑起了智能终端、半导体显示、新能源光伏三大核心产业布局,完成了从“家电企业”向“全球化科技集团”的第二次跨越。
从磁带起家的微末,到家电巨头的崛起,从面板行业的“九死一生”,到光伏领域的跨界布局,40多年间,李东生带领TCL穿越了无数个冷热周期。
2021年TCL整体规模正式跻身世界500强。截至2025 年第三季度末,TCL科技资产合计已达3816.51亿元。在极具挑战的2025年前三季度,公司实现营业收入1360.65 亿元,归母净利润30.5亿元,同比增长近100%。
在TCL科技的主营业务中,面板业务经历了震荡后正步入新增长周期,而光伏业务“长坡厚雪”,仍面临行业波动的复杂环境。不过,整体看下来“翻倍”的盈利增长,还是为李东生如今的“交棒”提供了底气。
03 接班人的压力
王成作为李东生为TCL科技选定的接班人,是典型的TCL体系内成长起来的高管。
1997年,当23岁的王成作为管培生加入TCL时,这家公司还在为彩电能否杀出重围而苦战。在随后的28年里,王成的职业履历几乎就是TCL全球化版图的缩影。
他曾在多媒体越南分公司任总经理,后来又参与过欧洲市场的工作。最关键的是,他在TCL至关重要的北美市场立下赫赫战功。
2006年至2015年,在强手如林的美国,王成主导了TCL品牌从低端到高端的形象重塑,推动TCL电视在全美出货量迅速提升。市场调研公司NPD的数据显示,2019年第一季度,TCL在美国市场的销量首次超越行业老大三星,冲到第一的位置。在随后的几年时间里,TCL在北美市场长期维持在“前二”的位置。
这种在“客场”硬碰硬赢回来的战绩,或许就是李东生看重王成的地方:高市场洞察力与全球化实战的业绩。
“他是推动TCL全球化的重要操盘手,几乎参与各个主要市场的开拓。”官方传记作品《万物生生》如此评价王成。
在北美市场立下赫赫战功后,王成的职业发展进入了“快车道”,他也开始从单一业务的负责人向全局经营者蜕变。
2019年,王成升任TCL实业控股CEO。这不仅意味着他要稳住彩电的全球基本盘,更要负责空调、冰箱、洗衣机等全品类终端生意。这一时期,他主导了“AIxIoT”战略的落地,试图将散落的硬件整合为一个智能互联的家庭生态。
2021年,王成更进一步,担任TCL科技首席运营官。这是他职业生涯的关键跃迁:从关注“卖产品”的C端业务,转向管理涵盖半导体显示(TCL华星)、新能源光伏(TCL中环)在内的底层工业体系,开始站在集团高度,处理最复杂的全球供应链协同与工业数字化转型。
李东生交付给王成的,是一家资产规模超3800亿元的全球化科技集团。然而,这绝非一份可以“高枕无忧”的接班合约。
就在王成履新的敏感关口,市场上传出一则重磅消息:1月20日,TCL电子宣布与索尼签署意向备忘录,拟通过持股51%的合资公司,全面控股并承接索尼的全球家庭娱乐业务。
曾经在显像管时代高不可攀、定义了全球影像标准的索尼,如今选择将电视业务的“方向盘”交予中国企业。面对这个充满博弈与技术突变的时代,王成要带领TCL科技踏入一个变革的深水区。
前面还有更多的挑战。
首先,TCL科技的两大核心产业——半导体显示与新能源光伏,都处在明显的行业波动期。半导体显示领域虽已进入供需再平衡的复苏通道,但价格企稳的基础尚薄,日韩的技术围堵与国内的产能博弈依然胶着。王成需要带领TCL华星在巩固LCD优势的同时,在OLED、Mini LED 等新型显示赛道完成“代际超越”。
在光伏领域,面对2025年产业链过剩引发的“价格战”,TCL中环正处于突围的关键期。2025年,TCL中环预计亏损82亿元至96亿元。王成必须依托李东生推动的“零碳工厂”布局,化解欧盟碳关税(CBAM)等绿色壁垒,将“后来者”的压力转化为“领先者”的护城河。
其次是如何承接李东生的全球化战略。李东生为TCL设定的目标,是“在海外再造五个TCL”,从单纯卖产品,转向输出制造能力和产业体系。
这意味着,北美、欧洲、拉美等海外区域,要从销售市场升级为本地化运营中心,但地缘风险上升、贸易壁垒加高、本地竞争加剧等现实挑战同样清晰可见。
TCL智能终端业务虽然约六成以上收入来自海外,但如何真正“扎下去”,在不同市场建立差异化优势,而非陷入同质化竞争,考验的是CEO对全球运营的精细化能力,不仅是战略愿景。
王成要面对的第三个挑战,是如何推动技术创新与产业升级,让AI不再停留在概念层,真正进入产线、研发和供应链。TCL已经在显示与光伏领域累计投入巨额研发资源,但下一步的关键在于,如何把AI转化为制造效率、良率提升和成本优势。
除此之外,还有一项更隐性的考验:组织与文化的延续。
李东生掌舵40多年,其个人风格深刻塑造了TCL。王成既要继承这种长期主义与韧性,又要推动组织更职业化、更年轻化。在创始人仍担任董事长的情况下,如何建立清晰分工、形成高效协同,也是接班过程中的关键一环。
从更高层面看,这次交接的真正意义在于:TCL正在完成从“创始人主导”,向“现代治理结构”的过渡。李东生退居战略中枢,王成走向经营前台。这种“老将压阵、中生代冲锋”的安排,是一次稳健但并不轻松的制度选择。
李东生用45年,搏出了TCL全球化的科技版图。王成接下的,是如何守住根基、穿越周期,并在新的世界秩序中,为TCL找到下一个稳定增长区间。
这才是这位接班人真正需要交出的答卷。
参考资料:
1.《对话李东生:做企业起起落落很正常,接班的事我反复考虑了》 中国企业家
2.《当世界逐渐远去,我们该如何行动?》 三联生活周刊
3.《李东生:鹰的重生》 南方人物周刊
4.《李东生卸任CEO,3800亿旗舰托付爱将》 21世纪商业评论
5.《面板业上半年温和复苏 国内龙头利润增长》21世纪经济报道
6.《TCL拟控股索尼电视业务 业内:全球电视一线品牌迎来标志性并购》 每日经济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