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国经济顶住压力,成功实现了5%的增长目标,全年国内生产总值达到了140万亿人民币。回望2025年,大国博弈背景下,“十四五”规划完美收官:制造业规模有望连续16年保持全球第一;与此同时,在国际不确定因素加大的背景下,中国经济转型已见曙光,高科技创新亮点频出。
今年的【问诊2026中国经济】专题,我们将聚焦“十五五”开局年的各种机遇和挑战。我们邀请了罗思义、张春、姚洋、田轩、何帆以及邵宇等六位经济学家,一起来探讨中国如何应对外部地缘政治挑战,人民币破七之后怎么走、人民币国际化的未来路线,如何落实“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的紧密结合,中国金融如何托举“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中国经济活力源泉之一——颜值时代的价值发现,以及如何应对2026“全球泡沫年”等议题。
每一项既事关中国经济走向大局,也事关很多老百姓的钱袋子和日常消费。我们希望通过这一系列的采访,能够为读者们认识未来几年中国经济大势提供有益的视角,或给予某些启发。
作为专题的开篇,人大金融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罗思义首先为我们分析了,中国经济当下正面临的复杂的外部环境。罗思义作为一位西方左翼人士,既因严谨的经济学研究而著称,同时也由于在欧洲、俄罗斯和中国数十年从政和学术研究经历,对地缘政治也有独到的见解。以下为对话实录的文字部分。
1月,罗思义在上海与我们探讨中国经济观察者网
【对话/观察者网 高艳平】
未来10-15年中美关系将更危险
观察者网:我们先来看下中国未来五年面临的外部环境的基本面。一些外国观察人士指出,中国政府善于从过往的挫折中汲取经验教训,我对此表示认同。在经历近五十年的冷战之后,苏联于20世纪90年代解体;随后与西方保持密切接触约二十年后,俄罗斯与西方的关系再度陷入破裂。中国目前面临与西方脱钩的压力。但从中国自身角度看,它并未寻求脱钩,仍坚持对世界开放。事实上,一些学者认为中国是“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的捍卫者。那么,您对特朗普的对华政策和未来一段时间的中美关系有何看法?
罗思义:这个问题涉及两个方面。1991-1992年间,当我前往俄罗斯时,我曾对当时的人们说,他们对美国抱有极大的幻想。在他们看来,美国象征着自由。可以说,当时的俄罗斯弥漫着一股狂热的亲美情绪——俄语与英语报纸同步发行,英语聊天电台也有很多,几乎人人都对美国抱有好感。
我当时对他们说:“美国将会对付你们。20年后北约就会出现在俄罗斯的边境。”我还指出,如果你们认为美国当年反对苏联仅仅是因为它是社会主义国家,那就太天真了。美国之所以反对苏联是因为它既庞大又强盛。而俄罗斯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国家,而且是迄今为止欧洲最大的国家。无论俄罗斯是社会主义国家还是资本主义国家,美国都会对付它。当时有人不以为然地说:“哦,John,你太悲观、太危言耸听了。你就是反美。”
那么,现在情况如何?北约逐步推进到俄罗斯边境。由于北约不断东扩并挑起俄乌冲突,欧洲自1945年以来规模最大的战争由此爆发。美国一直在奉行一种政策,其中一些极端势力甚至企图肢解俄罗斯。他们为何敌视俄罗斯?因为俄罗斯是一个强国——尽管它的实力不及当年的苏联。正因如此,它注定会成为美国遏制的对象。这就是美国对俄罗斯的基本立场。如今,人们普遍认为我当初的判断是正确的,说的没错。
这正是中国所面临的局面。美国并非因为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而反对它,而是因为中国强大、成功而将其视为对手和敌人。事实上,这种态势具有必然性:中国拥有14亿人口,美国仅有约3.5亿人口。随着中国的不断发展,它必将成为极具实力的强国,因此美国希望削弱中国。
2016年,我出版了第一本中文著作《一盘大棋? ——中国新命运解析》。书中我曾写道,美国将会对中国发起遏制乃至攻击。当时中国一些人的反应,与当年俄罗斯人的态度如出一辙,他们说:“John,你这是陷入了反美主义,你说的不会成真。”如果大家想核实我的观点,可以去读一读这本书。
这本书写于2015至2016年间,早于特朗普首次当选总统之前。书中的序言与后记对此均有详尽阐述。如今,美国果然转身对中国展开遏制与攻击。原因何在?因为美国企图掌控世界、进而主宰全球。它抱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念头——要让仅占世界人口5%的美国人,去指挥占世界人口95%的其他人该如何行事。而中国,正是美国实现这一企图的最大障碍。
这并非因为中国反对美国。事实上,中国并不希望与美国发生冲突。我非常清楚,这对当下的中国而言是一个严峻的挑战。中国更愿意同美国保持和平关系,只希望能专心发展自身经济。中国何必要与美国发生冲突?那只会给自身制造额外的问题。和平发展显然更有利于中国。但中国并没有选择的余地——它渴望和平发展,美国却执意遏制甚至攻击中国。在这样的情形下,中国别无选择,只能自卫。
坦率地说,我认为目前局势非常危险,未来10-15年尤其如此。我在此解释一下。先看现状:美国已失去全球经济霸权,其GDP占世界比重不到20%(购买力平价),不再能够主导世界。中国经济增速远快于美国——即便在近期有所放缓,美国年增长率仅约2%,而中国仍保持5%左右的增速。也即是说,中国经济增速是美国的2.5倍。如果这一态势延续10年乃至20年,无论采用何种衡量方式,中国的经济规模都将大幅超越美国。
基于购买力平价的世界前20大经济体占全球GDP份额近似图 中国排名第一,美国第二 数据为IMF预估的2025年数值
但美国仍是世界第一军事强国,它的军事支出超过了其后九个国家军事支出的总和。因此,美国越来越倾向于试图把所有斗争转向军事领域。
我们不妨与第一次冷战的情况作个比较。彼时,苏联在军事上极为强大,无论是核武器还是常规武器,其军事实力基本上可与美国并驾齐驱。但在经济上,苏联却远逊于美国——在其鼎盛时期,经济规模也仅相当于美国的约45%。
因此,当时美国的策略并非在军事领域与苏联正面抗衡,因为那是苏联的优势所在,而是力图将对抗引向经济领域。如今,形势恰好逆转:在纯粹的经济竞争中,美国不仅正在失利,而且必将失利。正因如此,它便倾向于把竞争的焦点转向军事领域。
当然,这种行动最初并非针对中国,而是针对实力较弱的国家。几十年来,美国一直在打击半殖民地国家——如你所知,包括越南、朝鲜,以及在拉丁美洲支持各种政变等。但如今,美国的军事活动明显增多,显然背后还有更多动向。据我所知,今年以来美国已对七个国家实施轰炸。此外,美国在乌克兰问题上已做好与核大国俄罗斯对抗的准备,因为正是北约东扩至乌克兰才引发了俄乌战争。
与美国相比,中国在经济上非常强大,但在军事上还不及美国那样强大。因此,这在美国产生了与中国进行军事对抗的诱惑。要么是直接的军事对抗,如战争;要么是间接的,即通过局部战争,与中国进行某种代理人战争。美国内部的军方主流有人想要这样的战争。
我不想危言耸听。他们并非多数,也远未达到多数,可能只占10%到15%。但在他们内部存在两种思路。其中一种主张在台湾周边挑起战争,理由是这将是一场常规战争——这种观点相当公开,甚至有相关书籍论述,主张美国应在台湾省附近制造危机,迫使中国卷入战争,并认为这场战争会保持在常规层面,美国能够获胜。
暂且不论这是否现实,我认为美国军方的主流并不认同这一观点。因为一旦蓄意与拥核国家开战,谁能保证冲突会仅限于常规战争而不会升级为核战争?这其中的风险极其巨大。因此,我相信他们并不会赞同这种主张。
第二种则是那些致力于发展“先发制人”能力的人。
目前,中国的核武器数量属于国家机密。西方的估算——我无法判断其准确性——大致在600至700枚左右。但美国有3500枚。因此,美国一些人认为,如果中国能向美国发射600-700枚核武器,便足以对美造成毁灭性打击。于是,他们的对策是先发制人,率先对中国发动攻击,一举摧毁其90%的核导弹,再利用反导系统拦截剩余可能发射的50-100枚。这种做法极其危险,因为并不能确保行动必定成功。我推测,特朗普之所以计划将军费提升至每年一万五千亿美元,其中一个原因便是试图增强美国的“先发制人”打击能力。
美国军费开支是排名其后的九个国家之和。2024年达到9970亿美元 美国彼得森基金会
中国有些人提出,中美之间的和平是必然的,因为核战争不可想象。对此我不得不说,他们过于天真,仍对美国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倘若美国自认为能够在核战争中取胜,它极有可能毫不犹豫地发动核战争。
它面临的问题在于缺乏必胜的把握。没有先发制人的能力,美国就不相信自己一定能取胜。然而,美国始终存在诉诸军事手段的内在冲动。我之所以说未来10至15年极为危险,是因为我认为,中国大约需要15年——甚至超过10年的时间——才能在军事上真正赶超美国。只有当中国的军力强大到令美国确信自己无法取得对中国的先发制人打击能力时,美国才可能放弃发动攻击的念头。因此,在我看来,未来15年非常危险。
再看短期局势,特朗普眼下在做什么?我认为可以这样总结他在两任期的做法:在所谓的“特朗普1.0”——即第一任期——他得出一个结论,认为自己当初犯了一个战术错误,那就是对华正面硬碰,结果中国展现出强大的抗压与反制能力,这一招并未奏效。到了“特朗普2.0”——即第二任期——初期,他又发起贸易战,宣布对中国加征全方位关税,但中国随即以稀土出口管制等措施予以反击,同样收效甚微,这次尝试也以失败告终。
我的意思是,中国表现得非常礼貌与得体,并没有宣称美国被击败,而是表示双方达成了共识。但美国媒体却声称美国吃了败仗——《华尔街日报》和《纽约时报》都这么说。我认同中国的做法,认为中国不这样说才是恰当的。不过,我们也可以看看美国媒体是怎么报道的。总之,这轮直接交锋,美国并未取得预期效果,接下来是否会发动第二波攻击,值得关注。
特朗普曾在第二任期表示,将对中国发起攻势;那么,在开始阶段美国应当做些什么,来改善相对于中国的力量对比?
首要且最关键的一步,是设法分化俄罗斯和中国。原因在于,俄罗斯的核武库极为强大,它是全球唯一一个在核武器数量上与美国旗鼓相当的国家。
正因如此,特朗普希望与俄罗斯达成协议,这也是他一直努力推动结束俄乌战争的原因。但问题在于,他无法做出俄罗斯所要求的让步,因此他的图谋没有得逞。尽管他仍在持续推进,但目前仍未获得成功。
另一项策略是打击与中国关系密切的较弱国家。比如,美国试图搞垮委内瑞拉、古巴和伊朗。按照这种思路,一旦将这些对手逐一击败,美国便可转而集中力量对抗并攻击中国,届时自身实力也会更为雄厚。
我在中国媒体上注意到,一些人存在误判,认为美国已同意对世界进行划分,并退守西半球,从此不再掌控亚洲或欧洲。这种观点是错误的。
首先,美国不可能采取这种做法。凭借遍布全球的800个海外军事基地,美国的布局本质上是为了掌控世界。
其次,这甚至与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表述不符。诚然,该报告提到美国希望控制西半球;但细究其对台湾问题的论述——比如明确提出“要在第一岛链内遏制中国”——便可知,美国并未放弃针对中国的既定立场。但它认为现阶段直接攻击中国难以达到预期效果。毕竟,这类手段在特朗普第一任期未能奏效,去年4月的尝试同样收效甚微。所以美国应先打压其他与中国友好的国家,然后再回头对付中国。基于这一逻辑,美国打算依此推进。
美国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其对中国的经济攻击未能奏效。关税战遭遇重大挫败。技术封锁亦是如此——我并非否认它会带来问题,它确实制造了一些问题——但这些问题并非中国无法克服的。对中国而言,真正的威胁来自军事层面。
首先,美国推行的一些政策极具冒险性,例如推动日本重新军事化。不要抱有任何幻想——美国希望日本实现军事再武装,目的之一便是对付中国,并且在日本近期的诸多事态背后,美国正是主要的推手。中国人切不可对美国心存幻想。
此外,美国意图在军事层面愈发直接地与更多国家展开对抗。它将动用与军事相关的手段来针对中国。我这里所指的不一定是直接战争,而是涉及军事议题的相关举措。因此,我认为接下来的10-15年非常危险。
美国在经济上无法赢中国 因此会诱使中国经济自杀
观察者网:我认同您的观点。一些中国学者认为,去年年底发布的美国新版《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特朗普的战略更偏重经济手段,较少体现意识形态对抗的色彩;因此他们认为,特朗普的目标只是想在经济领域与中国竞争,不要被中国超越。那么,您对此怎么看?我个人对此持保留态度,但是想听听您的意见。
罗思义:美国将在经济竞争中输给中国。这么说吧,美国试图让中国进行经济自杀,并且为此花费了数十亿美元。
你可以在西方媒体内参及部分西方媒体报道中看到,有观点认为中国基本上应当采用西方经济模式。倘若如此,鉴于美国经济增速为2%,若中国采纳西方模式,其经济增速也将降至2%。美国会立刻接受这一点——因为若美中两国经济增速同为2%,美国便能永远维持领先地位。因此,美国自然乐见其成。
彭博社采访的专家呼吁:中国将消费占GDP比例到2035年提高到70% 彭博社 报道截图这实在荒唐。我在西方媒体以及部分中国媒体上看到这样的说法:“看,中国的经济结构与西方截然不同。”的确,中国与西方的经济结构不同。但究其原因,是中国经济增速达5%,而西方仅为2%。
如果中国的经济结构与西方相同,那么它的增速也会停留在2%。诚然,中国与西方的经济结构有着显著差异。然而,他们却据此得出一个荒谬至极的结论——认定一定是中国的模式出了问题。这实在荒唐,我说的毫不夸张。
举个我经常用的例子。假设你是一家想进入新行业的公司,你去找高盛说,我们希望你能就进入这个新行业提供建议。他们说,好的,我们研究过了。我们发现这个行业里有一家公司发展非常快,还有其他一些公司发展没那么快。因此,你一定不要向发展很快的那家公司学习,你应向发展较慢的那些公司学习。相信每个人都会对此嗤之以鼻,然后立刻和高盛取消合同。
但这就是现状——西方那些人,无非是被傲慢蒙蔽了双眼。他们笃信“我们是西方人,所以我们必然正确。因此,若中国与我们有所不同,那错处必定在中国。我们甚至无需审视自身逻辑是否成立,不必核查事实,更不用去正视‘中国增长5%、我们仅增长2%’的现实。我们是西方国家,所以中国肯定是错的。”
所以,这不过是愚蠢的西方傲慢。荒谬的是,有些中国人说,我们必须照搬西方模式。他们不明白,中国做得比西方好,增长也比西方快。当然,中国是不一样的。可是,如果中国真的采用西方式经济结构,那就等于是在自废武功。
若真如此,美国自然也就不必再攻击中国了。但中国人民只能将就生活——虽不至贫困,却也难以高度发达,只能算过得平平而已。
但中国不会那样做,而是会继续向前发展——因为中国人民和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民一样,都期盼着过上更美好的生活。因此,中国经济将持续增长;也因此,美国终将在经济竞争中落败。诚然,理论上美国或许可以转型为社会主义国家,那样问题或许迎刃而解,但它显然不会这么做。于是,美国只剩军事选项可走,而这恰恰也是它将采取的行动。
有些人认为,美国处于主导地位的单极时刻已经结束了;而此后,世界将迈向所谓的“多极化”。但这与美国的实际做法并不一致。美国正在四处发起攻击——在某些情况下是以军事手段,例如在委内瑞拉问题上。我认为它将会攻击古巴,也可能对伊朗采取行动,甚至会瞄准印度这样的国家,同时也在对中国施加压力与攻击。
但美国在经济上赢不了。美国唯一仍真正占据主导且真正危险的领域是军事领域。因此,这就是目前美国军事行动数量持续增加的原因。我的意思是,你只需看看今年美国军事行动的数量就知道了。
将消费率提高到美国水平只会降低增速,这是美国乐见其成的
观察者网:让我们转到经济话题。在中国,有一种非常主流的说法认为,与美国和其他发达国家相比,中国消费率非常低。而另一方面,也有一些经济学家,比如余永定、张军等经济学家用数据表明,中国已经是消费驱动型经济体;中国消费占GDP比重之所以看起来低于发达经济体,部分原因在于其服务消费占比更低——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教育、医疗、交通等公共服务支出。我认为,这其实反映了中国社会主义制度的一个鲜明特征,却常被那些坚持盲目将中国与西方国家作比较的人忽视。您对这一问题有什么看法?
罗思义:中国投资占GDP比重高于西方经济体,而消费占GDP比重低于西方经济体。我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让我来解释一下原因。
在中国,关于消费的问题存在诸多混淆。这是最重要的领域之一,也是美国试图诱导中国进行经济自杀的领域之一。接下来我将首先澄清两个容易引起混淆的问题。
谈及“提振消费”,这一概念实际上可能指向两个截然不同的含义,极易引发混淆。因此,有必要厘清消费占GDP比重与消费增长率的区别——二者不仅本质有别,甚至方向相悖。
事实表明,消费占GDP比重越高,消费增长速度就越慢。这是必然的,因为消费不是生产投入。
还有一种容易引发误解的说法。诸如“消费贡献了GDP增长的70%”之类的说法完全不实,消费对生产和GDP增长的贡献始终为零。这是因为根据定义,消费不是生产投入。
因此,统计数据充分证明 ,消费占GDP比重越高,消费增长速度就越慢。但对民众而言,关键所在是消费增长率。
卡耐基基金会资深研究员迈克尔·佩蒂斯呼吁:中国需要大幅提高消费率水平。卡内基中国报告截图如果消费每年能实现5%的增长,那么你的生活就会迅速改善。但消费占GDP比重并非越高越好——若一味追求这一比重最大化,不妨去看看中非共和国或刚果民主共和国这类国家:它们消费占GDP比重高达90%,生活水平却处于全球最低行列,根源正在于长期缺乏投资。中国必须做且必须坚持的,是确保维持高水平的投资。
我目前正在为观察者网撰写的文章中对此有所呈现,相关数据你很快就能看到。
自工业革命以来,投资占GDP比重一直呈上升趋势。在工业革命时期,英国投资占GDP比重约为3%,这逐渐拉动英国GDP年均增长约2%,创下当时全球最快增速纪录。
大约100年后,美国投资占GDP比重为20%,其GDP年均增长约4%。现在中国投资占GDP比重为40%,其GDP年均增长5%甚至更高。过去250年来,投资占GDP比重一直呈上升趋势,与之相伴的,是经济增速的不断加快。展望未来30年,或许会有其他国家的投资占比进一步升至50%以上,超越中国目前的40%。但这样一个已延续250年的趋势,是任何力量都无法阻挡的。
对中国而言,关键在于消费增长率。经济发展的根本目的并非投资,而是消费的增长——它是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的直接体现。但是,要实现这一目标,必须通过投资来确保经济快速增长。
如果中国经济增长放缓至美国的水平,相关数据其实很直观。美国投资占GDP比重约为20%,其GDP年均增长约2%;中国投资占GDP比重约为40%,其GDP年均增长约5%。那么,美国GDP年均增长约2%会带来什么结果?显而易见,这将引发美国社会的深度不满,特别是因为那2%的增长并未均衡惠及全体民众,而是主要惠及顶层,因而会催生政治危机。
如果中国经济增速放缓至2%,那么它将面临与美国相同的社会紧张局势和政治不满。但如果中国将投资占GDP比重从40%降至20%,就会发生这种情况。或者反过来说,如果中国将消费占GDP比重从60%提高至80%,那么中国经济增速也会放缓至2%。但中国在谈论消费时,应当关注的应该是消费增长率是多少,而不是消费占GDP的比例。
因此,在关于提振消费的讨论背后,实则混淆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在我看来,这是中国发生的最重要的辩论,而且它也是最危险的辩论——因为这正是美国希望中国去做的。美国希望中国的消费占比与美国持平,如此一来,中国的GDP年均增速便会降至2%。
高水平研发必须与高水平投资相结合
观察者网: 对,相信一直关注您文章的读者,都已经熟悉您这些论断了。接下来的话题聚焦五年规划。我们注意到,中国共产党近期审议通过了“十五五”规划,其中涌现出若干引人关注的新表述。尤为突出的是:第一,强调将“投资于物”与“投资于人”紧密结合——标志着发展方式正由“投资实物优先”向“物人协同”的历史性转变, 将基础设施建设(物)与人力资源开发、教育、健康(人)同等对待、协同推进。其次,规划建议突出“人的全面发展”,并加大对该领域的投入力度。“人的全面发展”是马克思主义的一项基本原则。您作为一位马克思主义左翼学者,一贯强调投资在经济增长中的作用,那么你认为“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对于中国当前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经济增长有多重要,以及它对于中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具有怎样的意义?
罗思义:我认为看待这个问题的最佳方式是盘点一下中国在“十四五”结束时所处的状况,从而审视“十五五”的任务。
在“十四五”规划期间取得的最显著成就是什么?从国际比较的角度看,期间发生了许多事情,而最重要的,是中国成为有史以来首个技术领先的发展中国家——此前从未有发展中国家取得过这样的成就。
以前,发展中国家经济增长非常快。但中国作为一个发展中国家成为技术引领者的能力——在电动汽车、太阳能、信息技术领域,和部分人工智能领域——是任何发展中国家都未曾做到的。这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当然,这还没有扩展到整个经济。我不想夸大其词。中国并不是所有领域的技术引领者,但之前没有一个发展中国家曾在任何重要领域成为技术引领者。
是什么造就了这一点?有两个原因。首先是中国的研发水平很高。根据经合组织最新数据,中国研发支出占GDP比重约为2.6%。这几乎是其他任何发展中国家的两倍——其次是土耳其,约为1.4%。因此,中国的研发水平要高得多。这是劳动社会化的一种体现,因为它与科学与教育的大规模发展息息相关。这是一方面。
即便如此,如果你查看数据就会发现,研发与GDP增长之间并不存在直接相关性。若观察研发支出占GDP比重与GDP增长率之间的相关性,就会发现两者之间的直接相关性极低,为-0.31,这基本意味着没有相关性。
但研发与投资之间存在相关性,因为世界前10大经济体投资占GDP比重与GDP增长之间存在密切的相关性,为0.95。投资占GDP比重越高,经济增长速度就越快。
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如果你有一个好想法——有些人认为创新就是一个想法——其实光有想法并不会带来太大改变。我们可以拿万维网(World Wide Web)举例。它是由英国人蒂姆·伯纳斯-李发明的,这是个绝妙的想法,但英国并没有在万维网的发展方面引领世界,尽管它出自一位英国人。
如果仅仅是一个想法,它的力量并不是很强大。强大的是当它转化为实际的项目成果。因此,使万维网变得无比强大的,是对电信、计算机和路由器的所有投资。于是,这个想法被付诸实践,并转化为实物投资。这就是其影响力得以发挥的机制。
我相信美国和中国的科学家及研发人员的智力是相当的。双方在这方面没有优劣之分。不同的是什么?比较中美数据就会发现,中国投资占GDP比重高于美国,换算为具体金额,意味着中国投资总额远远超过美国。在美国,每一位研发人员背后有1美元的支持,而在中国,每位研发人员背后则有2美元的支持。这意味着,好的想法在中国能够比在美国更快地被转化为真正的创新与投资。
作者认为,高水平研发和高投资率结合使得中国的技术引领成为可能。图为中国与其他G20成员国投资率比较。 北大国发院卢锋教授制图
例如,看看中国电动汽车行业的发展。在10年里,它从几乎为零发展到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汽车出口国。再看看太阳能电池板。中国现已占据世界主导地位。中国约占全球太阳能产品产量的80%,风力发电装机量的约60%。
因此,正是高水平研发与高水平投资这两者的相互作用,使中国的技术引领成为可能。因此我们可以确定,这种态势将在“十五五”规划期间持续下去。
我不知道目前中国在多少个技术领域处于领先地位,但在接下来的“十五五”规划期间,这一数字将会翻倍。如果中国目前在20个领域领先,那么到“十五五”规划结束时,它将领先40个领域。你知道我并不是在说这些就是确切的数字,但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人力资源、研发,以及正在发生的这一关键发展,正推动着技术不断进步。
中国所强调的科研与生产一体化——研发同生产深度融合的过程,既是中国当前发展的关键,也是把握当下形势的核心所在。
为什么中国在人工智能、太阳能电池板和其他新质生产力方面表现如此出色?例如,在美国,就太阳能电池板和类似的发展而言,其私营经济结构实际上对其生产的发展造成了障碍。例如,美国没有发展太阳能、可再生能源的原因之一是其石油公司不希望如此,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利润受到威胁。因此,他们尽其所能阻碍太阳能和可再生能源的发展。而现在特朗普又在这样做。你能想象吗?特朗普实际上取消了几乎已经完工的风电场——海上风电场,那些本来可以发电的。为什么?因为化石燃料公司希望人们购买他们的石油和天然气,而不是让成本更低的可再生能源得到大规模发展。
关于人工智能的问题,美国正在发生什么?事实上,美国的每家人工智能公司都在试图创造一种占主导地位的垄断。它们在竞争以获取垄断地位,因此它们正在使用专利和封闭技术的垄断体系。它们正试图垄断他们的知识产品。因为,美国纯粹的私人经济结构阻碍了生产的发展,因为它产生了许多既得利益者,而这些既得利益者对该领域的最先进技术并不感兴趣。
相反,中国的Deep Seek开发了开源的人工智能系统。中国的创新是从整个社会的发展出发。例如,中国共产党可以决定将发展太阳能产业作为优先事项。也许中国的某些石油公司对这种潜在的威胁不太满意,就像美国的石油公司那样。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真的不满意。但不管怎样,他们别无选择,因为政府决定了中国要发展太阳能。
人工智能的发展也是如此。也许中国有一些公司希望像美国某些公司那样垄断人工智能的发展。但无论它们愿意与否,他们都无法做到,因为政府会说你们不能这么做。因此,中国的社会主义性质及其社会生产方式,使其能更有效地发展这些生产力。
从人类发展的角度来看,这意味着什么?
首先,经济的发展当然意味着生活水平会提高,能够满足人民的需求。1949年,中国还是一个非常贫穷的国家,它首先解决了温饱问题。但现在人们在教育、休闲、文化活动等方面有了更广泛的需求。
其次,劳动力将不得不接受越来越多的教育和培训。我的意思是,人工智能将取代哪些类型的工作?人工智能不会取代技能最高的人,而是会取代技能最低的工作,因为这些工作最容易完成。劳动力的教育和培训水平将会大幅提高。
认为人工智能会导致大规模失业的观点是错误的,就像之前引入新技术时的所有预测一样。18世纪,英国纺织业首次引入机器时,有人四处捣毁机器,因为他们说机器会造成大规模失业。结果并没有——相反,它们加快了经济增长,创造了大量就业机会。但它们确实取代了一些特定类型的工作。自那以后,每一次重大的技术创Hehson潮都是如此。随着经济变得更加发达和复杂,这一过程需要劳动力和人口的技能和教育得到永久性的大幅提高。
因此,现在社会必须进行更全面的发展,既包括它能够满足的人类需求,也包括将日益重要的人力投入。我认为,科研与生产一体化确实是“十五五”规划中最重要的事情。它将以“十四五”规划取得的成就为基础,这是一个真正的突破。
也许在“十四五”规划启动时,中国只在少数几个技术领域处于领先地位,但数量不多。到“十四五”规划收官时,已经有相当多。到“十五五”规划收官时,领先的技术领域还会更多。所以,这才是关键所在。
观察者网:所以,你不认为政府想要减少对物的投资,从而更多投资于人?
罗思义:“人力资本”这个有时被使用的概念有些容易引起混淆。正如托马斯·皮凯蒂所指出的,与工厂、一块土地或一张股票凭证不同,除非在奴隶社会,你无法“拥有”他人的技能或知识。但毫无疑问,提升劳动力的技能水平非常重要。
如果你去一个非常发达的国家,比如说韩国,现在几乎100%的人口都接受了高等教育。当然,关于高等教育的最佳形式存在讨论,传统的大学形式并非所有方面都是最好的。但你将看到劳动力的技能水平大幅提升,这将与物质投资并行,但不会取代物质投资。
未来,中国要求投资于人与投资于物的紧密结合 图为天津泰达·津一产业公园,老师带着孩子们在写生 新华社从最根本的经济角度来看,两者实际上都是劳动社会化形式的体现。物质投资是指劳动产品在多个生产周期中的使用,例如一台机器人被用来生产许多辆汽车;而教育则是将社会劳动应用于人类劳动力本身的技能培养。因此,两者都体现了经济发展中最根本的过程——劳动社会化程度不断提高,这正是马克思所分析的核心。
“十五五”继续取得成功的客观条件已经具备
观察者网:未来五年将是中国实现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的最重要时期之一。在国外,您可能读过大量关于中国崩溃论、中国见顶论的文章;在国内,也有一些经济学家担心,因为中国的增速已放缓至5%左右。那么您如何预测中国未来的经济增长?
罗思义:中国在“十五五”规划期间继续取得成功的客观条件已经具备。习近平关于科技创新是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重要论述,已在“十四五”规划期间引领中国取得了历史上任何发展中国家都未曾企及的成就——中国在越来越多领域跻身技术引领者行列。这一成就源于对马克思主义的丰富与发展。展望未来, 中国能否顺利达成“十五五”规划目标,其关键考验来自外部——既有直接威胁,也有间接挑战。
直接威胁在于,美国正越来越多地动用军事力量,以图弥补其相对经济衰退。这不仅是——或者说目前主要不是——与中国爆发全面战争的威胁,其本质可视为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的风险。唯有当美国自认已具备对中国的“先发制人”核打击能力时,此类威胁才会演变为迫在眉睫的现实。特朗普依托其‘金穹’反导系统,正朝着这一目标推进,但该设想仍远未成真。与此同时,美国亦以其他形式运用军事力量,并在美国军方主流中获得一定支持——例如在中国台湾省周边及各类地区冲突中制造武装对抗的威胁。在此背景下,中国将“安全”与经济发展并重,完全合乎情理,因为美国正不断借助军事手段,试图抵消其持续相对经济衰退所带来的不利影响。
间接威胁表现为美国试图破坏中国的国内经济发展——为此不惜投入数十亿美元。以中国技术升级这一战略任务——在越来越多产业中成为技术引领者为例。中国在这方面的成功,依赖于两个紧密关联的过程:其一,研发支出占GDP的比重持续提升;其二,中国投资占GDP比重较高,使思想创新能够快速转化为新产品或新工艺。正是后一因素,赋予了中国在电动汽车、太阳能、无人机、电信等新兴产业中,较其他国家更快发展的能力。
如果认为中国的科学家或技术人员比美国及西方的同行更聪明、更具创造力,那是一种愚蠢的“反向傲慢”——与真正的西方傲慢恰恰相反。事实上,西方科学家与技术人员同样聪慧过人。中国的优势在于,其投资占GDP比重远高于美国,这使得其研发成果能够比美国更快转化为实际产品。
但遗憾的是,美国主张中国向西方模式靠拢——呼吁提高消费占GDP比重——这一论调竟得到部分中国媒体的呼应。由于消费与投资之和必然占中国经济的100%,一旦中国真的提高消费占比,就势必压低投资占比,进而导致经济增速放缓,并丧失比美国更快将研发成果转化为产品的能力。如果美国的这一意图得逞,那么它自然将继续保持对中国的技术与经济领先。
因此,尽管中国已具备‘十五五’规划成功的全部先决条件,但其最终能否实现目标,关键在于能否有效抵御来自外部直接与间接的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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