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复兴

　　2019年，中秋节前夕的中午，我们“九大员”在天坛北门的大碗居饭店聚会。

　　“九大员”，是我们九个中学同学。1968年夏天，九个同学同坐一列绿皮火车，离开北京，落户北大荒大兴岛同一生产队；同在异乡为异客，友情加重，常形影不离，于是，被队上戏称为“九大员”。此称谓有时代色彩，盖因当时流行的一个演唱节目《八大员》，唱的是部队炊事员卫生员通讯员等后勤的“八大员”，遂谐称我们九人为“九大员”。

　　离开北大荒，刚刚返城那几年，我们“九大员”常聚会，一般都是到各家，很少到饭店，连小饭馆也很少去。那时候，大家经济都不富裕，到家里炒两个菜，买两个凉菜，备一瓶北大荒酒和几瓶啤酒，就齐活了。各家的住房都很窄巴，“九大员”聚齐，椅子都不够，不是从邻居家借，就是把桌子移到床边，人挤到床上坐。记得有一次，挤到床上的人多，喝到兴头上，手舞足蹈，床板不结实，竟然把床板坐塌了，引得大家哈哈大笑，成为那次聚会的高潮。

　　一晃，那么多年过去了。2019年，是我们去北大荒五十一周年。

　　一眨眼工夫，我们都老了，青春如同肥皂泡一般破灭的梦，只留在遥远的记忆里。年龄陡增，酒量锐减，一瓶北大荒白酒，一瓶梅子酒，都没有喝完，各说各家，各种病纷至沓来，好汉不提当年勇，便依依散席了。

　　出饭店，过马路，不几步，便是天坛北门。我准备去天坛转转，问大家谁去？都累了，都兴趣不大，都摇摇头。开车的，打车的，骑车的，走路的，一个个扬长而去。

　　我独自去了天坛，进北门，就看见过节的花坛已经摆出来。二道墙内，两排银杏树下，摆上了一盆盆的一品红，火苗一样蹿起，鲜艳照眼。再往里面走，走到月季园前的藤萝架，走到百花亭前后，甬道两侧的长椅上，都坐满人。一直走到双环亭和双方亭，亭里面和走廊的长椅上，也都坐满了人。亭前的草坪上，和对面土坡上的扇亭里，也都坐满了人。我转了一圈，想找个座位坐下歇会儿，画张画，没有找到。

　　很多人是来这里聚会的，一拨拨，人多的，人少的，都是女人的，都是男人的，男女搭配的，错综一起，像是在开分组讨论会，笑语欢声，嘈嘈杂杂，大珠小珠落玉盘。

　　双环亭和双方亭之间曲廊的长椅上，摆着一盒盒肉肠豆制品凉菜，和各种水果切块，也有几块月饼，还有一罐罐的啤酒和饮料，一个个色彩不一的保温瓶，争奇斗艳。看样子，已经开怀吃了有一阵子，凳子上的东西，有些杯盘狼藉，却颜色丰富，五色杂陈，我很想画张画，很好看的一幅静物画呢。

　　他们还在尽情地说着、笑着。长椅上，被这些吃的喝的挤得没空儿坐了，有人便站在旁边，手臂挥动着，热烈交谈着，不知说到了什么事，那么开心，忍不住咯咯地笑。

　　公园野餐，似乎比饭店里聚会热闹的劲头儿还要足。双环亭前后，有红花绿树翠竹，还有一片开阔的草坪，秋风送爽，自然很是惬意。看看这些人，年轻的少，中老年的多，我们这样老的人，也有，但不多。他们都穿着漂亮的秋装，特别是女人，不管年龄多大，都披戴着一条鲜艳的头巾。是为了聚会时照相。公园景色做背景，照出的照片，当然比在杯盘狼藉的餐桌前好看许多。

　　今年中秋前夕，我重游天坛。因中秋节和国庆假期在一起，天坛里的人显得更多，祈年殿的进出口前，都搭起遮雨棚，围起了长长的铁栏杆，挤在栏杆里排队的人，长若游龙，人如蚁动。我走到双环亭，也是人满为患。长椅上依旧摆着那么多吃的喝的，依旧那么多人衣着鲜亮，头巾鲜艳，笑语欢声，嘈嘈杂杂。年年岁岁，节相似，人相似。

　　很想找个地方，坐下来，画一张画，依旧没能画成。只有眼见的聚会，花开般，还是那么的热闹。我想起了我们“九大员”在大碗居的聚会。

　　自从那一次聚会后，我们“九大员”再没能聚会。

　　流年似水，六年过去了。不知道，还有几个六年？

　　回到家，画了一张九把椅子的画。因为我忽然想起了在戏剧学院读书时，看过尤奈斯库的话剧剧本《椅子》：满台挤满着椅子，没有一个人。